
主編/副主編的話
▍ 湯志傑、葉高華
很高興籌備近兩年的「解殖、社會學與台灣社會」專題終於有幸面世,在此衷心感謝曾提供支持與協助的各方朋友。在徵得中山大學社會學系萬毓澤教授同意擔任客座主編後,本刊首度以專題之名對外公開徵稿,並預定先舉辦一場閉門工作坊。消息披露後,來稿相當踴躍,雖然我們在排議程時,已盡力擴大參與,在兩天的時間內塞入十九篇的初稿,終仍不免有遺珠之憾。去年七月舉辦工作坊前又遇到颱風攪局,還好順延一天,亦告順利落幕。比較令人感到遺憾的是,最後收稿時,只有近三分之一的稿件投來。投稿者中沒有資深學者,也沒有任何一篇是投研究論文的類別。這或許正如實反映學界的現況,而本刊之所以會規劃製作解殖專題,無非也是希望能扭轉現況,促進解殖相關研究的發展。
由於解殖的議題相當複雜,不但本身即有層次之分,涉及的面向亦十分廣泛,同時本地社會學界既有的研究累積卻相對不足,此次的專題自無法面面俱到,討論也有可再深入的空間,期盼大家一起繼續努力。值得慶幸的是,幾位較資淺的新秀在經過幾番改寫雕琢後,也都展現出日臻成熟的大家風範,強力推薦各位一睹為快。
同時也要借此機會,謝謝萬毓澤惠賜提綱挈領的導讀,幫助讀者脈絡化地理解專題論文的旨趣與貢獻。他開宗明義點出解殖關注「殖民性」,即不會隨著殖民政經體制的移除便自動消失的各式權力關係,解殖因此相應可有多重路徑。他肯定兩位作者並未被解殖的悖論綁住手腳,積極嘗試探索新的、多元的可能性。他最後特別呼籲,發展兼具批判性與在地性的解殖視角,避免因為解殖的企圖而落回本質主義。大家共勉之。
李柏翰的〈解殖酷兒實踐:後殖民地緣政治與跨域抵抗的亞際分析〉嘗試以跨域酷兒行動為例,探討把解殖思考應用在亞際研究中的潛力。該文簡潔梳理了反殖民、解殖民、後殖民的異同與糾葛,以及解殖的不同層次,當有助於不熟悉相關背景的讀者迅速進入狀況。在認知到冷戰與民族主義導致許多亞洲社會既抑制,又渴望解殖的前提下,該文從知識生產、主體建構、區域連結與國家治理等面向進行分析,藉由亞洲社會與不同帝國的歷史交會的背景,闡述並質疑西方現代性下的性/別規範如何透過殖民被全球化,而後殖民國家的性/別治理又如何再生產出殖民的邏輯。作者把酷兒理論與後殖民理論、解殖理論之間的張力巧妙轉化為創造力,豐富我們對現代性、國族體制、性/別政治間複雜糾結的理解,又不忘對自己作為研究者的主體位置進行解殖分析,檢視多維反身性的影響,慎重面對介入的倫理議題,亦在在皆有啟發性。
梁廷毓的〈論「原住民藝術」的纏結殖民性與解殖感知條件〉,從原住民仍持續受到定居殖民主義支配的立場出發,不但細膩剖析了原住民所遭遇的多重且交纏的殖民性的現況,同時從知識生產的探討延伸到感知層面的創造活動,從而能不再膠著於去除殖民性之困難,勇敢提出以原住民藝術作為解殖感知以及殖民感官的可能方法與路徑,為具體實踐照亮了一條出路。
本期另收錄黃敏雄的研究論文〈八年級學生參與校外補習的跨國與跨年分析〉,該文引入學生自陳參與校外補習的動機,以及過去一年參與校外補習的月數這兩項過去少見的變項,對補習與社經地位、學科表現、性別、城鄉差異等方方面面進行細緻的重探。該文對免試入學政策啟動後,補習的比例不減反增的發現,以及在跨國視野下點出台灣補習現象的五大特點,相信在未來幾年內,會持續受到關心補習議題的大眾所關注。
2024年台灣社會學界最受熱議的論文之一,無疑是汪宏倫撰寫的〈我們能和解共生嗎?—反思台灣的轉型正義與集體記憶〉。這篇論文(以下簡稱汪文)其實早在2021年就發表了,但直到2024年收錄於《歷史記憶的倫理:從轉型正義到超克過去》,再次出版後才引發熱議。當年2月的台北國際書展,台大出版中心為這本新書舉辦講座,汪氏是受邀的三位主講人之一。4月22日,台大出版中心發布一則側記,報導這場新書講座的內容。此時,許多沒看過汪文也沒參加講座的人們,第一次得知汪氏主張「不要再談轉型正義了」。幾乎同一時間,汪氏即將於5月前往兩所大學演講的訊息也公開了,講題是:「可以不要再談轉型正義了嗎?」其實這個講題並不新,2023年汪氏就在台大講過。不過此刻因諸多條件耦合,終於在學術圈外引爆話題。網路上出現許多言論,批評汪氏的論點。
網路言論難免良莠不齊,容易陷入去脈絡化的意氣之爭。本刊副主編提議不如利用這個機會,邀請幾位在歷史記憶或轉型正義相關領域長期耕耘的學者,以學術規格評論汪文,藉此深化相關討論。編委會於 2024 年5月15日通過這個提案,便開始著手邀稿。陳俊宏、葉虹靈、林傳凱三人接受邀約,他們都是提及「轉型正義」時很容易想起的名字。我們沒有明示或暗示評論方向,只要求一切必須「基於文本」。從7月至9月,葉、陳、林依序交稿,三人不約而同對汪文提出異議。我們依照慣例,詢問汪氏是否願意回應,汪氏接受邀請並針對三篇評論稿,逐一提出詳細的論辯,導致回應篇幅超出規格甚多。編委會認為面對這個高度爭議的議題,寧可讓話說清楚一點,因此通融以特案處理。不過,我們仍努力與汪氏協商篇幅。目前所見仍然很長的篇幅,已經是反覆拉鋸後的結果了。
折衝過程中,編委會也有行事不周之處,特別向葉虹靈、汪宏倫兩位致歉。原因是編委會在去年9月13日會議中初次討論三篇評論稿時,有委員提及葉文中「既不歷史也不社會學」等句可能引發爭議,但考量整體仍屬學術語境,並且為了能趕上在第48期(12月號)出版,編委會只提供一些關於文字刪減或緩和語氣的建議,請評論人確認或自行調整,進而在10月21日收齊定稿後交給汪氏回應。然而,汪氏在今年1月10日始完成回應稿,已錯過第48期出版時程。此時適逢編委會改組,經徵詢卸任委員同意後,決定將論壇順延一期,交由新的編委會處理。同時,由副主編先行與汪氏協商篇幅問題。
3月20日,汪氏擲回回應文第二稿。翌日,改組後的編委會立即開會討論實質內容。同時對照評論與回應一起閱讀,讓我們清楚意識到,原本欲藉論壇釐清雙方歧見的美意,有可能因為人身攻擊的爭議造成討論失焦。編委會最後決議:一方面請葉虹靈刪除「既不歷史也不社會學」相關字句,或是補強相關論證;另一方面也請汪氏繼續精簡篇幅,並修改有人身攻擊疑慮的字句。葉氏選擇補強論證,於4月17日寄回加強版。次日編委會將其轉交汪氏,並請求調整相關回應。然而,副主編表達不夠完整,僅將重點放在「還有時間推進品質」,未強調用意是「避免人身攻擊嫌疑」。5月20日汪氏來信抗議編委會處置不公:他既已回應葉文,不該讓葉氏修改後,又要求他重新回應一次。編委會承認犯錯,在取得葉氏諒解後,刊登原版評論。葉氏也表示增補版論證俟日後有機會再以另文處理。汪氏則在回應原版評論的前提下,稍微精簡篇幅,亦即現今刊出的版本。
本刊設置論壇的宗旨,是盡最大可能釐清各造意見有何差異、以及為何有異,而不是擺擂台讓參賽者辯個輸贏。經由這一輪的評論與回應,許多原先尚未充分展開的疑點,獲得詳盡解析。無論您是否同意某方意見,相信在閱讀之後,都能更加理解論者為何這樣說。編委會也希望這個論壇確實達到促進學術交流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