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學》

▍ 吳嘉苓、鄭志鵬

如何從工廠的午餐來檢視越南的勞工運動？同婚辯論的正反兩方論述居然異中有同？跨海進香驗證神明靈力也重組社會力？好論文的指標之一，在於有無超越我們的先前理解，能否擾動我們的思考慣習。本期三篇研究論文，都提出創新的論點，率先品香的編委會讀得津津有味，歡迎大家一起讀起來。

硬到難以下嚥的米飯，糾結了台資的權威管理、越南政府的權宜治理，以及工人的抗爭動能與骨氣。龔宜君、劉桂苓〈吃得好與吃得飽的鬥爭：越南台資工廠的午餐政治〉，帶我們回到2000 年中期以後越南台資工廠的餐廳，以生動的場景描述，讓我們直視一盤盤難吃的午餐，以及一場場工人的抗爭。兩位作者犀利地分析台資力求省時與監管的集體共餐措施，並檢視越南政府既是工人國家又要仰賴外資的介入策略，以及越南工人在抗議過程中展現的階級認同與民族情感。午餐吃什麼、怎麼吃，成為研究勞動體制與勞工運動的絕佳切入點。

台灣歷經同婚的激烈辯論，意見看似衝突對立：支持方強調相愛是人權，脫鉤婚姻與生育，並追隨國際人權，以此區隔台灣與中國；反對方強化家庭價值建立在生育之上，號召的國族認同則為中華文化。然而，胡郁盈的< 在地人權與家國重構：台灣婚姻平權的文化論述與法律實踐>，卻打破這樣靜態的二分對立。她分析了2016-2017年的報紙投書，建立論述邏輯鏈，發現雙方論述的動態發展其實相互影響。權益、民主、自由、平等並非正方的說詞，反方亦投入討論，參與界定。文中的圖4 呈現相愛、單偶排他、社會安定、承諾等修辭連結，可以發現這並非來自強調傳統家庭價值的反方，而是支持同婚的正方，在面對攻擊同婚造成家庭倫理消亡之際，發展出的說詞。運動發展進程中，看似符合國際人權，卻在實質的法律內容考量了在地重視血親家庭的價值。至於彷彿趨向保守的反對方，也提出某種民主的版本。作者透過這段歷程的分析，提出當今台灣社會最強而有力的文化價值，是平等民主與傳統倫理。

媽祖跨海進香的故事多，從神明顯靈到統戰介入都有，古明君的〈可及與摩擦：台灣媽祖進香團跨海峽進香的移動政治〉，提出社會學的洞見，將赴陸進香旅程置於當前政治社會脈絡，解析進香團一路遭逢的各種困難與不確定性，如何形塑、重組廟宇之間的位階關係，以及靈力的敘事如何讓移動歷程的權力運作隱而不見。作者籍由跨國宗教實踐，巧妙地納入移動政治的分析策略，得以開展許多社會學關切的核心問題。
另外，本期共收錄四篇書評，四篇都是由編委會選書，並邀請學界同仁撰寫。這四本新書有兩大特點：第一，都是從比較研究與多樣性的角度出發，定位台灣經驗的獨特性與主體性；第二，其中有三本從性別的角度切入，凸顯性別研究在社會學界的強大動能。

徐蓓婕認為吳嘉苓的Making Multiple Babies 可能是目前國際學術社群第一本從胚胎植入數來理解試管嬰兒實踐的科技社會學研究，細緻地描繪了試管嬰兒預想治理與實作如何在科技變遷、醫療論述、國際競爭與社會文化價值互動協商中展開，除了增進我們對於科技運用差異而導向女性身體不同經驗的理解外，也呈現出台灣相較於其他國家（例如日本、比利時）的特殊性：擁有世界最高的雙胞胎誕生率。在這基礎上，如能將「傷害」論述納入本書的預想治理，更能完整捕捉全球試管嬰兒體制的多樣面貌。

有別於既有論述將解釋台灣近代政治發展與國家認同轉變放在1980 年代風起雲湧的政治社會變動，葉欣怡認為蕭阿勤的Politics and Cultural Nativism in 1970s Taiwan 另闢蹊徑，主張1970 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同樣暗潮洶湧，並且發揮承先啟後的關鍵作用，可以找回理解台灣國家認同發展的一塊關鍵拼圖。在挑戰官方國家認同論述、進而「回歸現實」的多重翻轉下，本書不僅豐富記憶、認同、敘事、認知研究的內涵，也進一步開展出新的研究方向，包括台灣經驗與其他國家1960 年代文化反抗運動的比較。

女性主義勞動研究的啟發在於，如果將職場中的生產勞動與當代人的家庭和社會關係分開來看，將會誤以為只有具備市場價值的活動才是工作，並且貶低女性的勞動價值。陳美華認為張晉芬的《勞動待遇與代價》也是依循此脈絡，檢視台灣性別失衡的醫護勞動待遇與代價，並透過更精巧的變項設計，測量同值同酬與情緒勞動等性別概念。但值得注意的是，女醫師作為夾在男醫師與護理人員之間他者的影響，以及男醫師在高工時、高投入下的高健康自評的矛盾狀態，都有賴更多的資料驗證。

不管性的普同性或差異性，在全球化的影響下，性的人文社會研究都邁向跨國空間尺度的挑戰，曾柏嘉認為江紹祺分析香港、台灣與中國上海三地男同志生命經驗和社會制度及地緣政治如何交織互動的Sexuality and the Rise of China 也可以放在這個多樣性脈絡下加以定位並檢視。本書的一大貢獻在於解構西方殖民觀點的「中華性」迷思，但同時也須注意三地年輕世代男同志群體的內部異質性，以及移植西方酷兒理論對解釋台灣同志社群行動與國族認同可能帶來的殖民效應。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本期嘗試了封面製作的新方法。我們將胡郁盈有關婚姻平權辯論的論文，請藝術家 李宛澍閱讀。身為台灣1990 年代第一代女研社的成員，李宛澍的回應是版畫創作「歡愉」。貓頭鷹、可男可女的人們、花瓣與植物，象徵多元共生，「創造各種愛的可能」。這是本刊第一次請藝術家特製封面圖像，這個實驗帶來許多驚喜，而封面上手足舞蹈的模 樣，也呼應編委會終於出刊的心情。

古明君　The 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 社會學博士，現任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研究領域包括宗教研究、文化遺產研究、當代中國研究。近期研究主要關注改革開放時期中國民間宗教復甦涉及的在地、國家、與跨國互動，以及在兩岸關係脈絡下的民間宗教發展。

胡郁盈　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副教授。研究興趣包括多元性別認同與文化、性別人權與社會運動、跨國文化政治、同志生殖與健康、國族主義與性別政治等。發表作品散見於Sexualities、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臺灣人類學刊》、《女學學誌》等中英期刊。目前正在進行女同志跨國生殖地景以及臺灣同志國族主義相關的研究計畫。

徐蓓婕　劍橋大學社會系博士候選人，研究領域為性別社會學及醫療社會學。博士論文著眼於日本的人工生殖技術的治理與科技發展，以及個人及家庭生育決策與技術選擇的交織性。過去廣泛關注性別與社會不平等議題，並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包含六年婦女及同志運動工作者的經驗，以及參與歐盟跨國研究計畫，比較家務勞工在八個國家的勞動狀況，探討全球化對社會不平等結構的影響。清華大學社會所畢業，碩士論文題目為《法律夾縫中的同志家庭實踐》。

陳美華　中山大學社會系教授兼社會科學院院長。研究領域專長是性／別研究，長期關注性／別關係如何形塑台灣女性的勞動處境。從最初關於台灣性工作者的研究，逐步擴及性交易網路的組織模式，以及台灣性產業治理的圖像，並隨著區域性遷移的出現而兼及台海兩岸的跨國性交易研究。晚近台灣在同婚法、通姦除罪上的變革讓台灣社會經歷親密關係重組的浪潮，也成為我最近幾年來的研究焦點。

曾柏嘉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助理教授，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領域為醫療社會學、性／別社會學、科技與社會等。近期研究關注疾病體制與健康社會運動中的性／別政治和技術政治。

葉欣怡　台北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研究興趣為集體記憶、認知社會學、文化與認同、審議民主等。她的研究成果刊登於Memory Studies、Symbolic Interaction、Nations & Nationalism、Qualitative Inquiry、台灣社會學、人文與社會科學集刊等國內外期刊。近期進行中的研究則包括審議民主與地方認同、台灣審議民主的發展特性、集體記憶研究概念工具的提出、以及夢女與蘿莉塔等文化認同的爬梳。

劉桂苓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學系博士候選人，正在進行中的論文題目為《越南社會主義國家的工人治理與勞資關係：COVID-19 疫病下的台資工廠》。

龔宜君　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博士，現為國立暨南大學東南亞學系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跨國遷移與發展社會學，研究地域橫跨臺灣、越南、馬來西亞及印尼等東南亞國家。著有《「外來政權」與本土社會─改造後國民黨社會基礎的形成》（稻鄉）、《出路：臺商在東南亞的社會形構》專書（中央研究院），共同編著《跨戒：流動與堅持的台灣社會》（群學）、《臺灣的社會學想像》（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