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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演講】醫療、科技與社會主題研究小組第二場專題演講紀要--溯源基因檢測如何影響種族/族群與原住民族認同?

主題:溯源基因檢測如何影響種族/族群與原住民族認同? 
日期:2025年11月14日 (五) 下午2:30至4:30 
地點: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802 會議室 
講者:Wendy Roth(賓夕法尼亞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主持:連家郁(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研究員) 
紀錄:吳青軒(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助理) 

本所「醫療、科技與社會主題研究小組」第二場學術演講,邀請到賓夕法尼亞大學社會學系Wendy Roth教授。由中研院社會所所長陳志柔,代表本所致贈Roth 教授本所紀念品。Roth教授分享她針對「基因溯源檢測」(Genetic Ancestry Tests, GATs)如何影響種族與族群認同所累積的研究成果。Roth教授的研究,聚焦於社會過程如何挑戰種族與族群邊界並改變分類系統,以及這些過程如何轉變人們對種族本質的理解。

Roth教授首先簡介GATs的背景知識。說明GATs業在美國近年來的蓬勃發展,跟據統計資料,美國每五位成人就有一位使用過GATs。由於人類的基因序有大比例是相同的,因此GATs專注在檢測極小比例的異質基因序,並且是以公司建立的基因資料庫與分類方法,來鑑測一個人的生物根源,例如在混合檢測(admixture test)中,測驗結果會顯示一個人的族群或種族的組成比例。有許多案例指出,有些人在主動使用過GATs後,會依據結果改變他們的認同。因此,GATs對人口學、身分政治,以及社會如何理解種族與族群有不可忽視的影響。

Roth教授針對這些現象的提問:使用GATs究竟如何影響種族、族群,尤其是美國原住民族認同?部分學者提出「基因決定論」(genetic determinism),認為GATs的結果會提供決定性的生物證據,決定一個人的身分認同。然而,Roth教授認為這樣的觀點忽略受試者的主動性,並提出「基因選擇理論」(genetic options theory)──在許多情況下,受試者會對特定的族群身分有所期望(aspiration),同時也會衡量他人對特定身分認同的看法與評價(appraisal),動態地組裝具象徵意義的族群性(ethnicity)。

在此基礎上,Roth教授介紹第一項研究。該研究訪談100位具白人、黑人、西班牙裔、亞裔與美國原住民認同的GATs受試者。研究結果發現,有36%的受訪者依據檢測結果改變族群認同;而改變的文化機制,正是他們的認同期望以及社會評價。Roth教授指出:(1) 測試前若具備低評價的認同,則傾向依測驗結果增加族群或種族身分;(2) 測試前若具備高評價的認同,則傾向不做任何改變;(3) 測驗結果若為低評價的身分,則傾向不做任何改變;(4) 測驗結果若為高評價的身分,則欣然接受。同時,受訪者也會依照他人對特定族群的想像(外表、個性、地位、刻板印象)來決定是否要宣稱特定的身分,比如:有受訪者用自己喜歡數學,來作為接受測驗結果、並宣稱自己具有猶太身分的文化特徵。

Roth教授也發現:受試前認同為白人的受訪者,有更高比例改變身分。Roth教授指出這是因為白人受訪者普遍表達出希望自己更獨特的欲望──「當白人真是太無聊了!」一位受訪者提到。至於他們渴望什麼樣的身分呢?Roth教授發現,美國原住民的身分是特別可欲的,主要的原因是白人普遍對原住民有浪漫化的刻板印象,又考量到美國的移民與殖民歷史,宣稱自己也是原住民的一份子能有效地減少白人特權以及殖民的罪惡感。

不過,一個人的身分認同改變,多大程度上與GATs的結果呈現因果關係?GATs對一個人身分組成更細緻的結果,又如何影響受試者的認同呢?為了進一步測試「基因選擇理論」,Roth教授設計一項隨機對照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招募802位具白人身分且尚未接受過GATs的受試者,再區分為控制組與受試組。研究結果發現:(1) 接受GATs顯著地造成身分認同的改變;(2) 認同期望也顯著地發揮作用,一個身分的社會評價,會直接影響到受試者要增加或是捨棄;(3) GATs顯示出的族裔比例,也會直接影響受試者接受或放棄身分與否;(4) 極少數的人會選擇增加非歐裔、非白人的身分,且受試者更有可能拋棄非歐裔的身分。Roth教授總結:「基因選擇理論」得到支持,尤其考量到受試者根據測驗結果選擇性地接受或放棄身分。不過,GATs帶來的,不只是選擇,也有限制──當測驗結果明確顯示出族群組成的比例,也會讓人們放棄或難以宣稱特定的身分認同。

Roth教授精彩的研究,引起與會者的興趣,也促成進一步的對話。中研院社會所蔡友月副研究員提問,許多美國白人亟欲宣稱帶有美國原住民的祖先,巧妙地與臺灣的現象相似──晚近臺灣漢人也會宣稱自己具原住民祖先,不過臺灣的脈絡與美國不同,美國白人亟欲宣稱帶有原住民祖先,主要涉及在種族/族群的問題,台灣漢人透過GATs宣稱自己有原住民祖先,其中更牽涉國族認同與國族建構的政治意義。透過宣稱有原住民祖先,臺灣人得以與中國劃界,以為國族建立殊異的認同基礎。蔡友月副研究員接著提問,在美國的脈絡,透過GATs宣稱具有原住民祖先又具有什麼意義呢?在台灣, GATs在法律上並無法用來證明個人具備原住民身分,但在美國不知是否可行? Roth教授回應,在美國現行規定中,GATs尚無法以證成一個人法律身分。同時,這些結果也未被國族建構的敘事納入其中。原因是: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且已歷經多個世代,因此,族群的異質性早已鑲嵌在美國的社會結構之中。一個人的基因根源,也因此難以構成國族建構的特殊敘事來源。Roth教授也指出與台灣相似的案例,在前南斯拉夫國家之中,有研究顯示人們利用基因祖源檢測來進行國族建構。

臺灣大學健康政策與管理研究所李柏翰副教授提問,溯源基因檢測會如何影響美國的政治議程,包括:這又如何影響當前的DEI (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 政策呢?當一個人宣稱具有新的身分,又會如何影響到他們對特定族群或種族的政治態度呢?針對前者,正因為在美國現行規定中,GATs尚無法以證成一個人法律身分,因此它對DEI政策的挑戰,似乎尚未明朗。針對後者,Roth教授表明:「我沒有發現任何影響。」也就是,當人們在宣稱新的族群或種族認同時,他們並不會考慮到該族群或種族群體的社會義務(obligation)。這些基因選擇,仍然是相當個人象徵層次的。最後,也有與會者提問,「基因選擇理論」是否有種族差異。Roth教授指出,白人更容易改變其認同,黑人則否。原因是:對白人來,身分認同的改變」是更加不費力,社會成本也相對低的;而對黑人來,他們通常對自己多元的種族身分有強烈的認同,也因此對改變與否有更多考量與門檻。

最後,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梁晨提問,在理論的層次上,如何與既有的種族化理論對話?一般而言,種族化(racialization)是一種透過日常互動逐步獲得的認同。然而在GATs中,人們是被測試結果「告知」屬於或具有一定比例的某些種族,而非透過生活經驗自然累積而成。Roth 教授強調她認同既有對種族化理論的討論,但Roth教授將人們在經歷GATs測試後採用的新認同稱為「象徵認同」(symbolic identities)。這些基於測試結果所附加的認同,並不會改變個人的日常生活,也不會影響他人在社會互動中如何看待受試者的種族認同。象徵認同更像是一種可自由添加、無成本的裝飾品,因此特別容易被白人採納。對許多白人而言,這種認同並非來自真實的生活經歷,而像是一個可以附加上去、甚至在不想揭露時也可輕易隱藏的象徵性標籤。

11/14Wendy Roth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