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識圖譜:志願性順服、商品拜物教與結構/行動
2003 年冬,港都高雄1
2003 年冬,一如以往,溫暖熱情的陽光,灑遍港都高雄。幾個不同行業的勞動者回顧了他們的工作生涯。一位內銷皮鞋業的師傅評論說:「『師仔』差師傅差三年,師傅差頭家差本錢」。2 約莫同時,兩位鐵路搬運職業工會的會員回憶起高雄港火車站從前搬運工人雲集,鐵路搬運工人的工資來自裝卸費,但這裝卸費必須與鐵路搬運公司以八二比例來分配。1984 年開始實施〈勞動基準法〉後,該法所規定的假日工資與退休金,不知要從何而來。一家計程車合作社的理事長細述了計程車業歷經了靠行、個人車行與計程車合作社的過程。車行是頭家,但卻不發薪水;計程車司機自己出資買車,但卻不是頭家。同樣受到港都溫暖陽光照射的派報工人,由於必須兼送好幾家報社的報紙,主張「所有的報社都是我們的老闆……都是我們公共的老闆」。最後,無聲電影時代擔任旁白的電影辯士感嘆:「每個行業都有衰落的時候,沒有辦法!」。
1958 年,唐榮鋼鐵產量居全省第一,有「南唐榮,北大同」的美譽。1987 年11 月間,唐榮鐵工廠工人張鳳和面見董事長,提出二十二點建議書,強烈建議改革不透明、分配不公的獎金制。稍後,工會理事長興哥帶領工人到省政府抗議,「一群帶著全身汗臭味的人……鞋子後踩、咬著檳榔,嘴角還流著汁液的進去見連戰,要吐渣時還找不到地方,只好用衛生紙包著……」。2004 年民營化的唐榮鐵工廠終於響起熄燈號,最後一任的工會理事長感嘆說:「大家好!我跟總統一樣都姓陳,不過命底(mi -té)差很多!」3
一九七零年代,台塑集團的塑膠工廠全台最大。王永慶倡議「合理化」,藉著全面的品質管制與降低成本,創造利潤,然後分享其中一部分給受僱者。一位課長主張:工會應該聘請的不是與公司打官司的律師,而是與公司「明算帳」的會計師。到了底層,由於績效獎金制有動態的「上限」(「天花板」現象),現場工人就嗆聲說:「你怕我賺,我就平平矣過、涼涼矣做(pênn-pênn--ah-kuè,liâng-liâng--ahtsò)」。
這些人所為何來?他們營造了什麼樣的社會?反過來問,台灣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讓這些人以這樣的方式過其一生?更具體地問:他們如何經驗資本主義?他們如何回應資本主義,從而讓資本主義在台灣以特殊的樣態出現?西方的學者將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台灣的學者呢?本書又將如何回答呢?
一、西方勞動研究圖譜
(一) 剩餘價值的掩飾與志願性順服
相較英國工人與雇主對抗,並且形成堅強的階級傳統,一九五零年代的美國工業社會學認為資本主義的重大問題都已經解決,產業工人被納入體制,工業衝突已經制度化,產業工人認同並且擁抱資本主義。另一方面,工廠社會學卻又發現勞動現場中非正式團體的一些自發性行為,如西屋電器公司中的限制產出(restriction of output),但學者卻以「非理性」將其解釋掉。同樣的,後續的組織社會學也預設了組織底層的和諧與控制的必要。產業工人既被納入資本主義體制,卻仍有不滿與對抗;資本主義中的組織既和諧卻又需要控制。為了解決這個弔詭,Burawoy (1979: 1-10)從而主張必須正視資本主義勞動過程的基本特性。換言之,必須以Marx的架構來重新定位、調和與整合工業社會學與組織社會學的觀點。
資本主義勞動過程是剩餘價值的生產與占用的所在。剩餘價值的生產與占用不僅是雇主的目標,也是勞動者經驗的核心。Marx在《資本論第一卷》(馬克斯、恩格斯1991)中指出了資本家「自然地占用剩餘價值」的三種掩飾機制,Burawoy (1979)則指出了在壟斷資本主義下「同時取得與掩飾剩餘價值」的志願性順服(voluntary servitude,或稱「甘願」,consent)。
資本家如何占有產品與工人的勞動?資本家如何占有全部的產品與剩餘勞動?更準確地說,資本家如何理直氣壯、視為當然地占有全部的產品與剩餘勞動?《資本論第一卷》提出三個答案,一是勞動過程的資本主義性質,二是工資形式,三是商品拜物教。
資本主義下的勞動過程的性質本身使得資本家自然而然地占有剩餘價值。第一,勞動過程諸要素,如原料、工具以及勞動力的所有權均歸屬於資本家,所以經由勞動過程生產出來的一切也都屬於資本家,「這個過程的產品歸他所有,正像酒窖內處於發酵過程的產品歸他所有一樣」(馬克斯、恩格斯1992: 210)。第二,在資本主義的勞動過程中,工人雖然可以將勞動力體現在商品中而創造價值,但為了創造新價值,必須保存舊價值(p. 233),亦即:工人必須運用雇主所提供的生產工具來生產商品,從而保存了體現在生產工具中的舊價值。這是一種「綁架」式的不得不然。工人為了做B,必須同時做A,做A 不費工人額外的力量,但對資本家卻有莫大的好處。第三,工人協作帶來了額外的生產力,這種生產力在勞動力未賣給資本家前並不存在,所以看起來好像是資本的生產力(p. 370)。換言之,「勞動力成為商品賣給雇主」是讓勞動過程具有資本主義性質,從而帶來掩飾效應的條件,後續的研究則指出了勞動過程特有的機制發揮了掩飾剩餘價值的作用(Burawoy 1979)。
工資形式本身也讓資本家很自然地占用剩餘勞動(馬克斯、恩格斯1992: 585-593)。一來,在一般人的感覺中,資本與勞動的交換看起來與其他商品的買賣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更準確地說,工資形式彷彿同時給付了有酬勞動與無酬勞動,這是因為工資給付的彷彿是實際做出來的勞動,而不是勞動力。二來,工人是在提供勞動以後才被支付報酬,彷彿全部的勞動都是有酬的。三來,工資與工作日長度連動,因此看起來工資支付的不是勞動力本身,而是勞動力的功能,即勞動。四來,執行同一職能的不同工人的工資存在著個別的差異,所以看起來工資購買的是各個工人實際付出的勞動量,而不是勞動力。工資在市場上所購買的是等價的勞動力,但在工人經驗中,購買的卻好像是實際的勞動,並且給付了全部的勞動。換句話說,工資形式本身即有給付了所有勞動的掩飾效應。進而言之,工資形式有兩端,一端是待售的勞動力,一端是工資,就此而言,商品形式是工資形式發揮掩飾效應的一個條件。
事實上,商品形式除了是勞動過程與工資形式發揮掩飾剩餘價值的條件之外,商品形式本身也可以掩飾剩餘價值的占用(馬克斯、恩格斯1992: 87-111)。4 在資本主義下,勞動產品以商品的形式出現。一方面,勞動產品是耗費人的勞動力所生產出來、具有使用價值的物是在生產者間的關係中製造出來的,另一方面,商品則是可感覺又超感覺的物,展現的是勞動產品之間的交換關係。勞動產品與商品的關係類似宗教世界的幻境:「(在宗教幻境中)人腦的產物表現為賦有生命的、彼此發生關係並同人發生關係的獨立存在的東西。在商品世界裡,人手的產物也是這樣。我把這叫做拜物教。勞動產品一旦作為商品來生產,就帶上拜物教的性質,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產分不開的」(p. 89)。
商品拜物教區辨了表象與底層實在,並且指出兩者間的各種關係:呈現(「人類勞動力的施展」被呈現為與其本質顛倒的「商品間的交換關係」)、掩飾(商品交換關係掩飾了人類勞動力的施展)、自主(商品交換關係有自主的運作邏輯)、主導(商品交換關係主導了人類抽象勞動的施展)與共構(表象與實在共同構成了實在)。表象不是假的、錯誤的,它與底層實在一樣真實。商品拜物教在形式上內含了「誤認」(將人與人的關係誤認為物與物的關係)與「拜物」(物與物的關係有自主的生命,可以繁衍滋長),在內容上則涉及了「等價交換與不等價占用」,如表1-1 所示。
商品拜物教結合II與III,以II來掩飾III。商品拜物教是資本主義運作的「明顯的祕密」(the apparent secret),明顯是因為資本主義下的勞資雙方都將勞動力的買賣視為一般商品的買賣,是等價交換,無庸置疑;祕密是因為這涉及了資本主義不同的層次間的關係,也就是說,在勞動過程中發生的剩餘價值的生產與萃取,被市場上商品的對等交換所遮掩了。
拜物教指的是物件的力量取得了自主的生命,並且主導了創造物件者,讓他們自然而然地順著這股非人的力量運作。《資本論第一卷》中的商品拜物教,指的就是商品間的等價交換已經取得了「拜物」(fetish)一樣的力量。5
商品拜物教來自生產商品的勞動所特有的社會性質。在資本主義中,商品生產是個別的生產者所進行的私人勞動,那麼私人勞動要如何才能成為社會總勞動的一部分呢?只有透過商品交換,才能使勞動產品間發生關係,進而使生產者間發生關係,展現出私人勞動的社會性格。因此,「在生產者面前,他們私人勞動的社會關係就表現為:人們之間的物的關係和物之間的社會關係,而不是表現為:人們在自己勞動中的直接的社會關係」(pp. 89-90)。
商品拜物教是否有被揭穿的可能?生活在資本主義中的個人有商品拜物教的作為,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pp. 90-91),即便他可以反省、察覺與看穿這點,但仍然無法抗拒。同樣的,即便研究者揭穿這個祕密,仍無法消除勞動的社會性質所具有的物之外觀。
為什麼要討論商品拜物教?其一,商品形式本身是勞動過程與工資形式發揮掩飾剩餘價值的條件。資本主義下的勞動過程之所以能發揮掩飾剩餘價值的效應,前提是勞動力已經成為商品賣給雇主:因為勞動力已經是屬於雇主的商品,所以工人在勞動過程中所創造出來的都屬於雇主。此外,工資形式的一端是工資,另一端是待售的勞動力,工資要發揮掩飾剩餘價值的效應,就是一體兩面的勞動力成為商品。其二,商品拜物教連結了資本主義的兩個關鍵過程,一是雇主利用薪資勞動在勞動過程中創造與占有剩餘價值,二是讓體現剩餘價值的勞動產品在市場上進行流通,藉以兌現資本,進行下一輪的剩餘價值的創造與占用。其三,商品形式本身就有掩飾剩餘價值的效應,雖然《資本論》中對此並未進一步申論。
綜合來看,一方面,像繪畫或者攝影中的景深一樣,商品拜物教讓資本主義的分析呈現出多層次的實在,6 另一方面,像早期社會中的禮物交換含括社會生活的各個面向一樣,商品拜物教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整體社會事實」(total social facts) (Mauss 1990: 78-79)。
Marx認為資本主義的特徵是資本家自然地占有無償勞動所創造出來的剩餘價值。透過與封建社會的比較,Burawoy (1985)確認了資本主義的特徵是「同時取得與掩飾剩餘價值」。他在芝加哥機械工廠的民族誌研究中,指出在壟斷資本主義下,志願性順服是「同時取得與掩飾剩餘價值」的機制,具體地說,就是透過勞動過程的趕工遊戲來完成(Burawoy 1979)。在內部勞動力市場與內部國家(工會與團體協商)下,工人以積極主動的態度回應了激勵性的計件制度,參與趕工遊戲,爭取獎金,這不僅創造了剩餘價值,也讓工人忘記自己是在替雇主創造利潤,從而具有「同時取得與掩飾剩餘價值」的效應。換言之,Burawoy 凸顯了勞動過程的掩飾效應。
回到本章伊始所提的問題:工人如何經驗與因應資本主義?Marx的答案可能是:工人經驗到了多層次的實在,在勞動過程中生產出來的剩餘價值被資本家占用,但卻被經驗為像是商品間的等價交換,勞動過程、工資形式與商品拜物教扮演了關鍵的角色。至於Burawoy(1979)則可能回答說:工人在現場玩趕工遊戲,苦中作樂,融入資本主義。
(未完,以下請見紙本書)
1 本節文字承鄭瑋寧教授潤飾,謹表謝意。
2 意指:從學徒變成師傅,只要花三年的時間學藝即可,但要從師傅變成自行開店的頭家則需要資金。
3 本書的閩南語拼音是依據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辭典。請參考:http://twblg.dict.edu.tw/holodict_new/index.html
4 從Polanyi (1944)的角度來看,土地、勞動力與貨幣三者本非為了買賣而存在,一旦變成商品後,必然會對人類社會帶來毀滅性的後果,因此,會有與之對抗的運動出現,藉以節制這三種人類社會的實質(substances,即土地、勞動力與貨幣)的商品化。
5 當Marx 以商品拜物教來說明商品交換如何掩飾了生產商品的勞動力以及剩餘價值的萃取時,他是以非洲的「拜物件」(fetish)為參照點。非洲土著將生命賦予一個本來沒有生命的物品,這是一種「非理性」的作為,正如在資本主義中,人們將資本增殖的能力賦予商品間的交換,從而無法看到價值增殖的真正來源(勞動力)。Marx 的重點是對資本主義中特殊形式的fetishism 提出批判,但背後隱含著對非洲拜物教的負面評價。但對西非的研究,則指出了拜物的一些「正面」力,如Pietz(1985)指出了「拜物」不可化約的物質性、可以定著歷史的起源(fixation)、既是社會的建構物也具有從社會逃逸的潛力、以及與身體有著強烈與主動的關係等。Pels (1998)則指出「拜物件」作為一種物品,直接衝擊人類的感官經驗,具有不可超越的物質性(untranscendentalmateriality),使其不完全受人的價值體系所決定(undetermined by a system of [rational] human values),如跨越既定的範疇、具有不穩定的意義、兼具解放與宰制的雙重潛力等。相較於Marx 看到的「人役於物」,這些學者看到物解放人的潛力。值得追問的是:勞動者如何理解「物」?物是「如此真實」、「不動」、自我滋長,以及可以宰制人的嗎?他們如何「物物而不役於物」,「物物」(即駕馭物件,原料、工具、產品等)的契機何在?
6 這裡所涉及的,正是四位一體中的「認識論」(謝國雄2003: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