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朱瑞玲、瞿海源、張苙雲
這本書收錄的論文，都曾發表於2007 年12 月21 至22 日，由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舉辦「台灣的社會變遷1985-2005：台灣社會變遷調查計畫第十一次研討會」。此次會議的主題彰顯八○年初楊國樞、華嚴和葉啟政等幾位前輩社會科學者的眼光和魄力，以及瞿海源等社會學、心理學、政治學和經濟學領域教授的投入，所帶來的果實。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以下簡稱「變遷調查」）記錄了八○年代初始，台灣社會在經濟、政治、社會等各個面向，出現前所未有的新局之歷程中，當時一般民眾的觀察和感受，使得二十一世紀初的學者，得以使用二十年前開始累積的資料，勾勒出台灣社會二十多年的變遷軌跡及其成因。而且亦能將台灣的發展歷程放在國際社會比較的架構下，得以定位這個發展歷程的獨特性與共通性。透過時間的累積，這個資料庫成為社會科學界重要且珍貴的資產。
本書收錄的論文，處理的是過去二十多年台灣社會民眾在價值、態度、行為及社會心理課題的變遷軌跡，以及其可能成因和影響。具體而言，作者們使用不同年度「變遷調查」資料，探索民眾的核心價值（黃囇莉、朱瑞玲），心理需求、疏離感與身心困擾（周玉慧、朱瑞玲），慈善觀念與道德感（朱瑞玲、周玉慧），因果輪迴觀念與祭拜祖先（陳杏枝），宗教流動（林本炫），宗教旨趣和信仰內涵（郭文般），宗教和術數的態度和行為（瞿海源），以及社會期望反應（傅仰止、陸洛）。
近二十多年來，價值觀的跨國比較研究如雨後春筍，台灣多半也在資料蒐集地區，代表大中華或東亞社會。對於台灣社會的價值變遷，多數的討論都是從傳統與現代的角度來理解，尤以將儒家傳統和西方民主相互對比的方式居多，以其作為社會變遷的現象。〈是亂流？還是潮起、潮落？—尋找台灣的「核心價值」及其變遷〉（黃囇莉、朱瑞玲）則希望利用本土自行蒐集的資料來探問，戰後的台灣社會歷經政治經濟的重大變革，支持小老百姓安居樂業的核心價值為何？作者回顧過去的文獻，就本項「變遷調查」的分析結果指出幾點重要意涵：(1)無庸置疑的，「家庭和諧」是台灣社會恆久不變的核心價值。雖然和國際其他地區相比較時，台灣和其他華人社會不及西方社會重視包括世界和平、保護環境、與自然合一等廣義的「和諧」，但是對於台灣一般民眾而言，不論富貴貧賤、男女老少，「家庭和諧」、「家庭幸福」或「婚姻美滿」的確是平凡個體生命的終極目標。(2)儒家傳統長幼有序（尊敬長輩）的價值取向已隨著時代逐漸弱化，但是仍有一定的影響力，和孝順一樣都是共識極高的核心價值，再度說明台灣是一個強調家庭倫理的社會。(3)台灣社會追求自由與民主，同時也崇尚功利，後者更是與時俱進；年輕族群重視情感與表現性的自主，但貶抑「容忍不同意見」，反映出民主與資本主義化的浪潮下，台灣人民對於西方價值的選取與接納也是權宜之計。
周玉慧、朱瑞玲〈變遷中的民眾心理需求、疏離感與身心困擾〉應用「年齡—時期—世代」觀點，探討1995 年到2005 年這十年間，台灣民眾的心理需求、疏離感與身心困擾的程度是否有所改變？以及變化的原因何在。除了社會環境、調查時期、人口世代的不同，受訪民眾的年齡、性別、教育程度，乃至於其他的個人因素是否也有影響？
兩位作者採取交叉分類隨機效應模型(Cross-Classified Random-Effects Model, CCREM)，藉以區辨「變遷調查」資料中的年齡、時期、世代效應，分析結果發現，控制人口變項的效應後，台灣民眾的心理需求、疏離感與身心困擾隨著不同調查時期有顯著變化，心理需求隨時間降低、身心困擾隨時間增加、社會疏離感則呈U 型改變；但心理需求、疏離感與身心困擾並沒有明顯的世代差異。該文分析了自我實現之心理需求對身心困擾的影響，以及疏離感在自我實現心理需求與身心困擾之間的中介角色，結果也與理論預測相符，顯示自我實現屬於成長性心理需求，有利於減少身心困擾，這項效果可經由降低疏離感而達成。
兩位作者接著以1995 年、1999 年、2005 年的三個時期調查資料，再分析另一個主題：「台灣社會的慈善觀念與道德感」。首先，同樣利用CCREM 統計方法區辨出慈善觀念的年齡、時期及世代效應，並檢驗控制人口與個人社經背景後的影響。作者們指出不同內涵的慈善觀念有不同的變遷趨勢，隨著調查時期，公義與理性的慈善觀增加，因果報應的慈善觀則沒有變化，但因果慈善觀因世代不同而有差異，年長與年輕世代都比較相信善有善報。雖然孝道和公私道德評估的資料只有兩個觀察點，無法運用CCREM 檢驗不同性質的時間效應，但是1999 年比起1995 年，民眾兩種孝道價值的重要性都增加了，而且情感性的孝道都比義務性的孝道價值為高，間接也呼應了孝順之為「核心價值」（見本書第一篇）的實質內涵。作者進一步分析慈善觀對個人道德感與慈善（捐款）行為的預測，結果發現公義與理性的慈善觀及孝道可以預測公私道德與非宗教的捐款行為，只有宗教與本土術數信念才會影響宗教捐款，後者也正是台灣社會普遍的慈善行為。由於因果慈善觀與宗教信念有高度相關，顯示出本土性的宗教信念對於民眾的倫理生活具有更高的道德規範意涵，但研究樣本中西方基督宗教的信徒太少（低於百分之五），宗教與慈善的關係在本篇論文中未能有更深入的討論，十分可惜。
陳杏枝〈祖先信仰變遷的初探〉切入了三十年來台灣社會出生率持續下降的社會脈絡下，民眾於祖先信仰和傳統延續香火所產生的「補救」行為，她運用1999 和2004 年兩批調查資料，發現民眾祭拜祖先行為有減少的趨勢，這個衰微是從集體祭祖行為開始，絕大部分只在年節祭拜祖先。更重要的是祭祖不再是祈求祖先保佑，而是追遠和不忘本，較偏向道德和情感因素。其次，民眾不再那麼重視祖先墳墓的風水，也減少在個人家庭內的祖先崇拜，高教育和居住在都市地區的民眾，更是如此。相對於因果輪迴的信仰，祖先信仰已有相對減弱的趨勢。總而言之，因果輪迴、子孫祭拜，以及對孤魂的看法等傳統的態度，在快速社會變遷下，還沒有馬上消失。
林本炫〈地理流動與宗教信仰變遷〉根據三次宗教調查，發現宗教類別之間的流動有先增後降的趨勢，研判台灣宗教版圖已趨於穩定。在宗教流動的趨勢上，主要發生在沒有宗教信仰和民間信仰者身上。信仰改變的移動方向，是從沒有宗教信仰和「普化宗教」的民間信仰，流向制度化的佛教，和國外的流動方向相反。最後，林本炫研究發現地理流動對宗教流動有顯著的影響，但這個影響並不是因為都市生活的經驗所致，而是個人離開原出生地的單純遷移經驗，脫離原本社區的約束，提高了個人宗教信仰改變的可能。於此，基督教和天主教徒較少受到地理遷移的影響。
台灣的宗教向來是以聖俗參雜民間信仰為主體。郭文般〈宗教的持續與變遷〉分析1994 到2004 年間四次的資料指出，人們之所以會信某個宗教（宗教旨趣），主要與父母的信仰有關，關係導向是信仰的主要社會管道，其次為尋求平安。無論是尋求平安或是修身救贖，這十年來的走向是先低後高；另外，人們的信仰內涵以靈魂信仰最高，其他依序為對氣、命定前世、天命和至高神的信仰。十年來，靈魂信仰的優勢仍在，氣的信仰則在衰退中，命定前世的信仰似難以提升。相對而言，天命和至高神的信仰則有提升的氣勢。郭文般的研究發現，教育和都市化這兩個社會世俗化的機制，對宗教旨趣和信仰內涵的影響，基本上是選擇性的加強或壓抑作用。其中都市化經驗和遷移，對宗教旨趣具有普遍性提升作用，也提升對靈魂和氣的信仰，但卻降低對天命和至高神及命定的信仰。教育對宗教旨趣和信仰內涵亦有選擇性的作用。總之，教育和都市化經驗於此種種變化走向，並沒有如古典世俗化理論所預測的產生壓制作用。
瞿海源〈宗教與術數態度和行為的變遷(1985-2005)〉同樣檢驗世俗化對宗教態度和行為的影響，但分析的焦點是宗教和術數行為。瞿海源認為有些宗教和術數行為本身就有世俗化的特徵。研究結果指出除了祖先崇拜外，各種宗教態度沒有明顯的年度變遷。具體而言，人們傳統的靈魂觀念，在1994 到2004 年間有增減起伏的現象，而氣的信仰則在前五年下降，之後保持平盤，至於對緣份、因果報應和神鬼觀念上則沒有明顯變遷。反而是，在社會變遷而上升的不確定感下，民眾實際看星座、紫微斗數和八字的人數並不多，並不如媒體上所呈現的蓬勃。術數信仰和行為在這十年間明顯減弱，尤其是算命、看風水的行為顯著下降，都顯示出當前台灣民眾的世俗理性。另外，教育的影響至為顯著。郭和瞿兩篇論文都發現西方基督宗教和無宗教信仰者、傳統信仰者大大不同，傳統宗教的信仰者保有華人傳統的宗教信仰內涵，基督宗教則抑止了人們的術數態度和行為。
最後，傅仰止、陸洛在〈陌生人互動的社會期望反應：外在情境與個人屬性〉一文中，為暸解問卷調查品質，兩位作者將研究焦點放在「特定陌生人互動情境」（指調查訪問時的面訪）的雙方觀點，包括有第三人在場的觀眾效應及受訪者個人的社會期望反應，企圖比較「訪員評估」和「受訪者自我展現」兩者的背景及其異同。本研究利用到的資料十分龐大，第一部分有關訪員評估（訪問的可靠程度）分析即自1985 年跨越到2007 年，共39 次調查，高達83,042 份問卷；第二部分的社會期望反應分析則利用2006 年及2007 年共三次調查，樣本數6,053 人。「變遷調查」面訪資料的可靠程度不僅會受到訪問時他人在場的影響，也因年齡、教育而有不同的社會期許反應，這部分結果與過去研究發現相同；但對於高敏感的性道德問題，「符合社會期望」卻非唯一阻礙受訪者誠實作答的理由，女性回答的比例偏低，除了文化脈絡因素，陌生人詢問過於私密性內容本身是否恰當適宜，可能是社會科學研究倫理應注意的問題。大型調查訪問效度的檢驗需要考慮的因素很多，訪員觀點與受訪者心理都不能忽略，本篇論文有系統的分析結果能提供問卷設計與面訪工作的改進參考，對調查資料品質的控制將有實質貢獻。
在長達三年的邀稿、研討會發表、修改論文、送審修改的過程中，朱瑞玲負責的是社會心理部份的稿件、瞿海源負責的是宗教研究，而張苙雲則與章英華及傅仰止共同籌劃研討會以及後續的出書工作，並負責本書的編輯。這篇導讀是朱、瞿和張三人共同完成，我們感謝作者們對此一漫長過程的包容，審查人的細心和高度期待的評論，以及「變遷調查」的助理秋玲和敬雯承擔了繁雜的行政庶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