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編/副主編的話
▍ 汪宏倫
如何寫出好的期刊論文?─經典論文啟示錄
今年二月,中研院社會所主辦了第三屆「春之鬧」營隊,本屆的主題是「學術寫作精進班」。筆者忝列講師一員,在營隊第一天以「如何寫出好的期刊論文」為題,給了一場演講,據說反應不惡,事後也有不少學生與同儕私下來詢問演講內容。1 一篇好的期刊論文有許多要件,此處礙於篇幅無法盡述,筆者不揣簡陋,僅就其中最關鍵的一項,提出一點淺見與學子分享,同時就教學界同儕先進。
學過寫作的人都知道,「破題」很重要。在學術論文中,破題的功夫主要展現在「框構」(framing)。所謂框構,指的是如何將既有的素材,組織整合在一個框架裡,猶如攝影或繪畫中的構圖。構圖好的繪畫或攝影作品,能夠讓人一目了然,理解畫面中的重點所在與作者的主要訴求;精彩的構圖有時甚至可以帶來立時的震撼效果。同樣地,框構得好的學術論文,能夠讓讀者立刻掌握文章的問題意識為何、主要的文獻對話領域、研究者的主要發現以及研究貢獻。
框構其實也是個社會學的概念,學界同儕應該不難理解其箇中三昧。具體一點來說,框構就是一篇論文提起問題的方式,因為提起問題的方式(也就是問題意識)一旦被決定,後面的理論概念、對話文獻、研究發現與貢獻等,大致上也被決定得差不多了。筆者見過不少「好研究被寫壞」的例子,大多是因為框構不佳,導致問題意識不清、研究貢獻無法凸顯。筆者這麼說並不是要自命清高,因為這樣的情形可能發生在任何作者(包括筆者本人)身上。這麼說也許太過抽象,讓筆者援引一個知名案例來加以說明。
Mark Granovetter 的“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是一篇經典之作,在社會網絡、經濟社會學、組織管理、乃至微觀社會學的領域中,幾乎可說無人不曉。這篇論文自從1973 年在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AJS) 發表以來,迄今已經被引用超過44,000 次,號稱是「被引用次數最多的社會科學論文」。2 然而,光采表象的背後,卻隱藏著鮮為人知的軼事。原來這篇論文的前身叫做“Alienation Reconsidered: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Granovetter 將它投稿到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ASR),卻不幸遭到退稿。Granovetter 仔細閱讀審查意見之後發現,原來他當初框構不當,把文章定位在異化理論,因此被送到「歐洲取向的異化理論家」(European-oriented alienation theorists) 手中審查。3 兩位審查人都給予作者相當翔實、但也頗為嚴厲的評價,認為本文對異化理論的理解與掌握嚴重不足,甚至直指本文「不應被出版」(it should not be published) 4 —連「修改後再審」的機會都沒有!Granovetter 收到如此直白的審查意見,並不氣餒,反而從中汲取教訓。他理解到自己當初把論文定位在與異化理論對話,是個錯誤,因此改弦更張,重新框構論文,不但修改標題,也把異化理論的部分完全拿掉。Granovetter 把修訂後的論文投稿到另一個頂尖期刊AJS,不但獲得接受,而且廣受不同領域學者的重視,迄今成為社會科學領域中的經典。
Granovetter 的故事不僅饒富啟示,而且很有療癒效果。先說啟示。前面提過,框構得好的學術論文,能夠幫助讀者很快掌握論文的問題意識、對話領域、研究發現與主要貢獻。如果從投稿策略來看(雖然筆者很不喜歡從這個角度來思考),框構決定了一篇文章送給什麼樣的人審查。在Granovetter的初稿中,他將自己的論文定位在社會學理論與都市社會學中的異化理論,因此他的文章被送到相關領域的學者手中審查。審查人無法看出其貢獻,甚至認為這篇論文不應被出版。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Granovetter 自己把一個好題目給寫壞了,「被退稿也只是剛好而已」。換一個角度想,假使當初ASR的審查人佛心來著,讓Granovetter這篇論文刊登了,最後這篇文章可能被定位在都市社會學中的異化理論,它在社會網絡與經濟社會學方面的貢獻,可能因此被埋沒了—當然,識貨的人可能還是會把這篇論文挖出來,但它是否能像如今一般享有「被引用次數最多」的光環,恐怕就很難說了—因為本文的貢獻,在初稿中並未被凸顯,連Granovetter 本人都交代不清。
因此,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當的框構,可能讓自己的論文送到不合適的審查人手中,讓自己的文章無法得到欣賞與刊登的機會;不當的框構,可能也會減損甚至埋沒了一個好研究的潛在貢獻與價值。
這個故事的療癒效果,在於告訴我們:即使是一篇具有高度原創性的論文,也有可能因為框構不當等原因而遭到退稿、甚至被埋沒。因此,重點不在於「遭到退稿」這件事,而在於「如何面對退稿」。Granovetter 投稿當時,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學者,因此只能以謙卑的態度面對退稿。假使Granovettter 當年遭到退稿之後,滿腹委屈,認為審查人及主編/編委會等都誤讀其論文、看不出其原創貢獻與價值,卻不願修改論文,那麼,這篇影響深遠的經典論文,恐怕永遠得不到面世的機會。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損失,更是學界的損失。
本期刊出的三篇研究論文,在審查與修改過程中,都歷經了重新框構(reframing) 的過程,有的甚至連論文標題都改了。重新框構聽起來雖然麻煩,但絕對有加分的功效,並非僅是虛應故事而已。林文源的〈把疾病帶回來?病患實作中的多元疾病客體化〉,透過對多元醫療實作的客體化分析,反省了當前醫療社會學中對「疾病」、「患病」等概念的限制;鄧建邦的〈受地方限定的工廠:中國大陸內遷台資製造業勞動體制之變遷〉,探討了台資工廠從沿海遷移到內陸之後,勞動體制的變遷及其與在地社會的關係;陳志柔的〈有效治理的桎梏:當代中國集體抗爭與國家反應〉則是從作者獨力蒐集建立的資料庫中,分析當代中國集體抗爭事件的獨特樣貌與背後隱含的治理意涵。這三篇論文的作者都十分認真地回應了審查人與編委會的意見,並做出相當大幅度的修改,精神可佩,在此謹向這幾位作者致意。
除了三篇研究論文外,本期也有三篇精彩的書評。張隆志評介《族群、民族與現代國家》,林益仁評介The Crisis of Global Modernity,王驥懋評介《食農社會學:從生命與地方的角度出發》,分別介紹了台、美、日學界的新近作品。這三篇書評(以及這三本書)之間,其實隱藏著內在的有機對話(例如對民族國家體制的省思、對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連結關係的重新檢討等),讀者不妨自行體察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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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次演講的影音檔,可於中研院社會所網站觀看,網址:http://www.ios.sinica.edu.tw/ioscamp/11-2.html。
2 這是筆者在執筆當下根據Google Scholar 檢索所得的結果,而這個引用次數仍不斷攀升中。
3 https://scatter.wordpress.com/2014/10/13/granovetter-rejection/(取用日期:2017 年6 月25 日)。
4 https://scatter.files.wordpress.com/2014/10/granovetter-rejection.pdf(取用日期:2017 年6月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