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農家代間關係 : 老年父母與其最親密的成年子女之代間連帶

 

林如萍、高淑貴*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家政教育系副教授
*國立台灣大學農業推廣學系教授


論文摘要:
本研究旨在探討農家之代間關係,應用代間連帶理論加以分析,針對308位六十五歲(含)以上的農家老人,就其與最親密的成年子女之代間連帶加以研究。研究以結構訪問法進行量化資料蒐集,並兼採深入訪問方式以獲得質化資料,合併予以分析、討論。本研究之重要結論如下:(一).農家之代間連帶為多面向建構,代間結構、關聯、情感、規範及功能等連帶元素間存在不同程度的相關;(二).農家老人與成年子女之代間情感連帶可歸納為:依附之情、照料之情與期望之情;並且,代間規範連帶會影響情感連帶;(三).農家老人與最親密的成年子女之關聯連帶很高,而結構連帶為代間關係之「機會結構」,是影響代間關聯連帶之關鍵因素;另一方面,規範連帶則並不影響關聯連帶;(四).農家老人與最親密的成年子女之規範連帶很高,並且老年父親和母親並無差異;而老人特質及結構連帶等變項不足以解釋代間規範連帶;(五).農家代間存在相互協助關係,功能連帶主要受到規範連帶影響;並且,老年父親和母親與成年子女之功能連帶存在顯著差異;(六).農家代間之結構連帶、關聯連帶及功能連帶三者之關係,視代間協助項目之性質不同而存在差異;(七).整體而言,農家之代間連帶以規範連帶為核心,代間情感連帶、功能連帶均受其影響,規範連帶的強度促成代間情感連結與相互協助。
關鍵字:老人;代間關係;代間連帶
Intergenerational Solidarity Between The Rural Elder And Their Adult Children-From Elder's Perspective
Lin, Ju-Ping Kao Shu-Kwei*
Associate professor of Home Economics Education of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Professor of Agricultural Extension of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Abstrat
This study explores the intergeneration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rural elders and their adult children. Based on intergenerational solidarity theory ,the authors found 1).The intergeneration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elders and their adult children is multi-dimensional ,including structure solidarity ,associational solidarity, affectual solidarity, functional solidarity and normative solidarity ,which interact and affect each others in various level. 2 ).The relationship of structure solidarity, associational solidarity and functional solidarity varies by the nature of assistance among the family members.3).Among the five dimensions ,normative solidarity has the most influence. The higher the normative solidarity is ,the more intergenerational affect and assistance happen.
Keyword:elder ;intergenerational relationship ;intergenerational solidarity

壹、 研究源起與目的

台灣地區的人口結構,由於醫藥進步、衛生普及和經濟成長,已有相當程度的改變。從人口組成來看,民國八十七年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佔全國總人口的8.26%(內政部,1999) ,台灣地區已邁入高齡化社會的行列。而就農村情形來看,民國八十六年農家人口中六十五歲以上者佔15.06%(農林廳,1997),與總體人口組成比較,農村人口高齡化的現象更為嚴重。有鑑於此,農政單位於民國八十年起將「農村高齡者生活改善計劃」列入「農村生活改善計劃」的重點工作項目,由基層農會推廣部門負責執行 ,民國八十七年,行政院農委會召開之「第四次全國農業會議」中亦將「強化農村高齡者生活輔導,提昇老年濃漁民生活品質」列為農民福利的重要議題(陳秀卿,1998)。

就老年人而言,隨著平均壽命增加,其與成年子女相處的時間亦隨之延長,並且不論就老年父母或成年子女而言,彼此均為對方主要的情感慰藉及支持來源(Mancini, 1989),代間關係可說是老年期家人關係之核心,且與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的福祉(well-being)皆有影響 (Umberson, 1992),因此,近年來代間關係成為重要的研究課題 (Mancini & Blieszner, 1989)。

對於代間關係的認知,由中國傳統「奉養」的字義,可以發現﹕十分強調代間單向性、上下依賴的關係。此種思考忽略了代間關係並不僅是單純靜態的、單向的扶養關係,而是涉及了情感、責任、義務、資源移轉和互惠交換等面向(胡幼慧,1995),且隨著時間流逝,父母年老、健康惡化,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之代間關係亦呈現動態變化 (Qureshi & Walker, 1989),代間關係的複雜及動態發展等特性,致使相關研究很難描繪其全貌,而由於缺乏理論基礎及概念模式的指引,Blalock (1982)批評﹕代間關係研究傾向描述事實,缺少推論的可能與價值。因此自1970年代起,幾乎相關之文獻回顧均大聲疾呼「建立適切的代間關係研究理論與架構」為重要之研究發展方向(Troll, 1971; Mancini & Blieszner, 1989)。Bengtson等人自1976年開始,依據古典社會學及社會心理學等相關理論,主張以社會連帶(social solidarity)概念建構代間關係模式,稱之為代間連帶理論(Intergeneration solidarity theory),由於其概念清晰、建構完整,且經實證研究多次驗證,已成為代間關係研究中重要的理論依據(Mancini, 1989)。

綜合上述,本研究主要目的為:應用代間連帶理論以探討農家老人與成年子女之代間關係,以期清楚地描繪台灣農家代間關係之全貌。


貳、 理論探討

一、代間連帶理論

長期以來「家庭」被視為是人群團體的特殊例子,而社會連結的概念、團體凝聚的意像如何在代間家庭系統中顯現是代間關係的中心議題,亦是代間關係理論建構的重要概念(Bengtson & Manger, 1988)。早期美國社會學者以「連帶」做為評量家庭團體的變項,故從事代間關係研究之學者亦多延用家庭連帶(family solidarity)此一概念建構代間關係相關理論,稱之家庭連帶或代間連帶(intergeneration solidarity)理論(Roberts, Richards & Bengtson, 1991)。進一步分析,代間連帶理論包括兩個主要概念,一是代間連帶的面向,二則是各連帶面向相互間之關係架構。意即: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的代間關係包含哪幾個面向?而其間相互的關係又如何?以下擬先就代間連帶理論的兩個主要概念加以分析,以歸納出本研究的主要研究架構。

(一)、代間連帶面向

代間連帶理論基於古典社會學及社會心理學傳統,其根基可追溯至Durkheim的機械、有機連帶及Homans的小團體理論。自1960年以來,家庭研究者嚐試以心理學、社會心理學對個人層次的理論基礎發展出家庭層次現象的測量,並據以建構家庭連帶之概念模式,其中Nye及 Rushing(1969)試圖應用團體動力(group dynamics) 理論對團體凝聚的互動特性之描述於家庭研究之中,將互動(inter-action)、活動(activity)、情感(sentiment)和規範(norms)視為團體凝聚的四個面向,並且強調:接觸(contact)及喜歡(like)的重要性及行動者的相似性促使團體成員間之凝聚,提出所謂「家庭整合(family integration)」的概念,並將其分為六個面向,包括:

1、關聯整合(associational integration):不同型態的活動之互動程度、頻率。

2、情感整合(affectual integration):對家庭成員的正向情感。

3、一致整合(consensual integration):家庭成員價值、態度及信仰上的一致程度。

4、功能整合(functional integration):家庭成員交換服務的程度。

5、規範整合(normative integration):家庭成員順從家庭規範的程度。

6、目標整合(goal integration):家庭成員個人目標隸屬家庭目標的程度。

Nye & Rushing所提出之家庭整合概念可謂為家庭連帶理論之濫觴,綜觀其理論之主要概念:「規範整合」與「一致整合」均強調共同的規範、信仰、態度和價值,此與Durkheim所描述的機械連帶一致,並且在「關聯整合」的定義中提及共同參與活動,亦意味著機械連帶的概念;而另一方面來看,「功能整合」和「目標整合」此二面向,事實上應屬Durkheim有機連帶概念之一部份,但在Nye和Rushing的文章中並未將有機連帶的概念列為兩人建構家庭整合概念之來源,因此可推論:在Nye和Rushing的家庭整合概念中視機械連帶為其主要概念,而有機連帶之觀點居次。

Bengtson & Schrader(1982)則進一步針對老人與成年子女之代間關係提出理論架構,理論中除延續前述家庭整合之觀點外,特別強調代間的家庭結構,如:子女數、孫子女數,居住地之地理接近性,家戶組成等。Bengtson & Schrader所提出之代間連帶建構中,包括了六個連帶面向:

1、關聯連帶(associational solidarity):不同型態的活動之互動頻率和型式。

2、情感連帶(affectual solidarity):家庭成員所持的正向情感型式、程度和情感的互惠程度。

3、一致連帶(consensual solidarity):家庭成員價值、態度及信仰上的一致程度。

4、功能連帶(functional solidarity)或交換(exchange):家庭成員交換服務或協助的程度。

5、規範連帶(normative solidarity):對家庭連帶規範的知覺。

6、代間家庭結構(intergenerational family structure):家庭成員的數量、型式及地理接近性。

Bengtson & Schrader (1982)所提出之家庭連帶六個面向陸續經研究者以實證研究加以驗證(Atkinson, Kivett & Campbell,1986; McChesney & Bengtson,1988;Roberts & Bengtson, 1990; Bengtoson & Roberts,1991),研究結果肯定家庭連帶具多面向特性,相關研究者並主之張:視家庭僅為機械連帶所連結是一限制,應進一步導入有機連帶之觀點(Mangen, Bengtson & Landry, 1988)。Bengtson & Schrader(1982)所提出的代間連帶六個面向對其後的研究影響十分深遠,六個面向全部或部份被一些研究使用在家庭連帶的不同研究中,如:針對不同種族(Markides & Krause,1985);生命全程(Rossi & Rossi, 1990);不同國家(Kinpscheer, 1988; Morioka et al., 1985; Rosenthal, 1987)的各式研究。

(二)、代間連帶模式

代間連帶理論的第二個主要概念是:代間連帶各面向間關係為何? Bengtson, Olander & Haddad(1976)提出一個老年家庭之家庭連帶模式,模式假設:代間連帶包含一致、情感和關聯三個連帶面向,三者間高度相關且互相增強,代間連帶被定義為三個連帶面向線型累加的組成,換言之,代間連帶被視為是單面向的後設建構。其後Atkinson, Kivett & Campbell(1986)和Roberts & Bengtson (1990)針對前述Bengtson et al.所提出的模式以實證研究加以驗證,研究結果顯示:情感連帶和關聯連帶相關,但二者與一致連帶則均未發現相關,意即情感、關聯和一致三者相關太低,並非單一面向,因此主張:代間連帶並非是單面向的後設建講。

繼之Roberts & Bengtson(1990)再次提出老年父母和子女代間連帶模式(圖1):

Roberts & Bengtson (1990)所提出的代間連帶模式明顯地依循Durkheim機械連帶的概念,主張: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內化的角色、責任承諾等規範是代間連帶的核心,強烈的規範促成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的情感、交換及互動。因此,模式中規範連帶居主要地位,影響情感、功能及關聯連帶;另一方面模式中強調功能連帶,即代間資源交換互惠(reciprocity) 之重要性,此主張符合社會交換論之觀點,亦顯示Roberts和Bengtson雖以機械連帶為本建構代間連帶,卻未忽視家人協助互賴的有機連帶層面,因此,此模式揭示了代間連帶關係兼具有機械連帶與有機連帶之概念。

除了前述的模式外,Rossi & Rossi(1990)亦提出一個代間連帶模式(圖2):

若將Rossi & Rossi (1990)與Roberts & Bengtson (1990)兩者之模式相比較,可以發現幾個特點:

1.Rossi & Rossi主張:主觀認定的價值一致與代間情感存在正相關,因此代間價值一致被視為是導致情感的原因;而情感亦影響代間之關聯連帶與功能連帶。

2.相較於Roberts & Bengtson所提出之模式,Rossi & Rossi並未將規範連帶視為代間關係之關鍵,但規範連帶對關聯和功能連帶具有影響。

3. 兩個模式最大差異是對於情感、關連及功能連帶三個面向間之關聯假設不同。Rossi和Rossi視關聯連帶導致功能連帶,主張:代間互動的頻率愈高則代間交換程度愈高,此與Roberts和Bengtson之假設恰好相反,因此在Rossi和Rossi的模式中功能連帶成為完全內生的結構。

綜觀代間連帶模式概念架構之發展,可得知:代間連帶並非是單面向的後設建構,各個連帶面向間確實存在不同程度的相關。其中結構連帶會約束或促進關聯連帶和功能連帶。另一方面,代間連帶模式中仍存有三個主要的爭議點:一是「一致」和其他各連帶面向之間的關係,Roberts & Bengtson(1990)和Rossi & Rossi(1990)的研究發現不同,進一步分析兩個研究的設計,Roberts & Bengtson(1990)是比較不同的態度量表中親子間的一致性,亦即是使用客觀方式測量一致連帶,而Rossi & Rossi(1990)是直接詢間受試者其所知覺的一致性為主觀的一致。然而,主觀的一致事實上可能會與代間情感建構相混淆(Roberts, Richards & Bengtson, 1991),因此主、客觀的一致程度在引起情感感覺的角色不同,影響連帶的其他元素亦不同。第二個爭議是功能連帶和關聯連帶的因果關係,事實上未將代間協助的種類一併考量,可能是影響功能連帶及關聯連帶間因果推論不同的可能原因,代間實質勞務交換(如:料理三餐等)及情感、財務協助受到居住地地理接近性之影響程度不同,而關聯連帶與代間地理接近性密切相關,因此代間功能連帶與關聯連帶之關係,應將不同種類之協助受代間地理接近性影響之差異,納入概念模式中一併討論。第三個爭議是規範連帶和情感連帶之因果關係,Roberts & Bengtson(1990)所提出之模式主張:規範連帶是代間連帶的關鍵,強烈的規範連帶將導致代間情感連結;而Rossi & Rossi(1991)則以為規範連帶和情感連帶無關。事實上兩者對情感連帶的研究取向存在差異,Roberts & Bengtson (1990)是針對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之代間情感連帶加以研究,而Rossi & Rossi (1991)則是由生命全程之觀點探究代間長期情感發展歷程,若依Qureshi & Walker(1989)之研究發現:老年期家庭之代間關係,代間情感及規範連帶隨老年人健康情形惡化而呈消長變化,代間規範連帶和情感連帶應存在顯著相關,換言之針對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之代間連帶而言,代間規範連帶確實影響情感連帶。

(三)、台灣農家代間關係:代間連帶之研究假設

依據前述對代間連帶理論之討論分析,本研究之假設為:視代間連帶為多面向建構,並且因本研究僅針對老人加以探討,在考量主、客觀測量偏誤等因素下,刪除「一致連帶」此一面向不加以探討,故本研究所指之農家老人和成年子女的代間連帶包括:結構、關聯、情感、規範及功能連帶等面向。至於代間連帶各面向間關係,本研究視「規範連帶」為代間連帶模式之關鍵概念,各連帶面向間存在不同程度之相關,其中:代間「規範連帶」對「情感連帶」有所影響;「結構連帶」會約束或促進「關聯連帶」和「功能連帶」;「功能連帶」與「關聯連帶」之關係,視代間協助項目受地理接近性影響程度而有差異。

二、代間連帶相關文獻分析

以下分別就代間連帶之相關文獻加以分析,綜合摘述出各連帶面向之概念、測量方式及影響因素,以作為本研究之依據。

(一)、結構連帶

在代間家庭系統的脈絡下,可能互動的人數及地理空間等因素均會影響代間關係,因此代間結構連帶被視為是代間關係之「機會結構」(McChesney & Bangen, 1988; Bengtson & Harootyan, 1994),意即:代間家庭結構將限制家庭成員互動的可能性,因此結構連帶是代間連帶的一個重要面向。Bengtson & Schraeder (1982) 所提出的代間連帶模式中,指出結構連帶包含三個主要的家庭結構特徵:家戶結構、家庭人口組成及地理接近性,其後相關研究亦多循此觀點分析代間結構連帶(Bengtson & Harootyan, 1994; Umberson, 1992; Aldous & Klein, 1991;Matthews & Rosner, 1988; Mericier, Paulson & Morris, 1989)。

就家戶結構而言,近年來研究者提出之「豆莢式家庭結構」(beanpole family structure) ,即多代且各代人數少之家戶結構受到關注(Bengtson & Dennefer, 1987; Bengtson et al., 1990; Hagestad, 1987; Kinpscheer, 1988),但此一家庭結構垂直化之趨勢對代間關係的影響為何?Bengtson, Rosenthal & Burton (1990)研究發現:世代數目多寡對代間關係並無影響,世代成員的數目才是關鍵,且此類家戶結構實為多樣、異質性的存在極大變異,故不能一概而論。

另就家庭人口組成,即子女數、性別組合及出生序對代間關係之影響,相關研究發現:子女數目及子女性別對老年人之居住安排、代間接觸、協助交換等有影響(Matthews, 1987;Matthews & Rosner, 1988;Spitze & Logan, 1990),父母對兒子、女兒之孝道責任期待存在差別 (Arnold & Kuo, 1984),並且經由社會化過程女性被型塑為世代親屬網絡的守護者(kinkeeper),女性和自家人及親屬間均有較多接觸(Lee, 1979);而親子間親密關係則隨子女數增加而下降(Smith,1984);另一方面,出生序會影響子女與父母相處時間多寡,而影響親子關係(Lawton, 1990)。

再者,地理接近性則是結構連帶面向中最常被提及的議題,自1950、60年代「隔離的核心家庭」之爭論開始,至近年來老年人獨居比例及核心家戶逐漸增加等趨勢,促使相關研究者關注地理接近性對代間連帶之影響。80年代後,多數研究者支持:核心家庭並不表示必定與老年父母隔離(Lee, 1980),但研究亦證實:居住地距離遠近確實影響代間之接觸、協助及情感(Kivett & Atkinson, 1984;Dewit et al. 1988)。

(二)、關聯連帶

有關代間家庭成員之互動,研究者試圖瞭解代間探訪、電話、信件往來的頻率以驗證代間關聯程度。相關研究證實:代間仍存在頻繁之接觸,代間關聯連帶仍強(Shanas, 1980;Lopata, 1979;Brody, 1981;Bengtson, et al. 1985)。以台灣的情形來看,文崇一(1991)對台北市居民的調查發現:不與父母同住之子女有近半數(46.3%)每週與父母以電話聯絡,且25%的人每週去探訪父母,由此可知,不同住之成年子女與老年父母仍有相當頻繁的連繫。施欲教、萬育維、沈淑芳、吳明儒(1994)則針對退休公務人員加以研究,發現:未與子女同住之老人,71.5%每週至少和子女通一次電話,62.3%每週至少和子女見一次面,且不論是否與子女同住,超過半數(55.8%)的老人在最近一個月內曾和子女共同外出聚餐一次。

而代間關聯連帶受到那些因素影響?其與代間連帶的其他面向又存在那些關係?研究發現:代間居住地之地理接近性是關聯連帶最強的預測因素(Adams, 1968; Sherman, Ward & Mark, 1988),可解釋30%-60%代間關聯連帶之變異(Atkinson et al., 1986; Crimmins & Ingegneri, 1990; Roberts & Bengtson, 1990; Rossi & Rossi, 1990)。另一方面,Lawton, Silverstein & Bengtson (1994)研究發現:在母親和子女關係中,關聯連帶和情感連帶相互影響,老年母親和子女互動愈頻繁情感愈佳,反之亦然,但對父親而言,和子女間之關聯與情感連帶則無關,就此研究結果,Lawton等人以為:子女和母親互動之動機以依附情感出發,而與父親之互動則多肇因於責任性動機。

(三)、規範連帶

代間規範連帶意指:代間對孝道責任(filial responsibility)之意識程度(Mangen & Westbrook, 1988),而孝道責任是個體對協助父母以維持其福祉的意識、觀念(Bileszner & Hamon, 1992),其強調保護、照顧老年父母的責任和意願(Schorr, 1980),孝道責任規範指引出成年子女適當的行為,包括:與父母同住、家務協助、頻繁互動往來及提供情感、財務支持(Seelbach, 1984)。

對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而言,均對孝道責任持有某種程度的期待、預期,但兩代對孝道責任或規範連帶的期待並不一致(Cicirelli,1983),不同世代均同意子女是父母最好的情感協助來源,老年世代傾向強調子女應滿足老年父母的情感需求,但並不要求工具性或財務性支持(Brody, Johnson & Fulcomer, 1984; Brody, Johnson, Fulcomer & Lang, 1983;Hamon & Blieszner,1990)。就台灣的情況來看,依「台灣地區家庭與生育力調查」(簡稱KAP)長期資料所呈現的趨勢,在1965至1986年間,20至39歲育齡婦女與子女同住的期望逐漸下降,但寄錢給父母的比率在1973至1980年間卻呈現上升情形(孫得雄,1991),此現象似乎意味著代間規範連帶之內涵呈消長現象。章英華(1994)利用全台資料分析指出:對於居住安排的態度,37.12%的父母期望獨居,而只有15.74%的子女主張父母應獨居;再則約有九成的子女表示應該提供父母生活費,父母認為生活費應由兒子分攤的占36.59%,兒女分攤的占19.14%,章英華以為:兩代在奉養態度上存在差異,從子女的立場對父母的奉養仍是一種難以捨棄的義務,但此種義務展現在同住意願上較低,而提供父母生活費則是根深蒂固的觀念;而從父母來看,不論是同住或生活費的安排均傾向自立的意願。

甚麼因素影響代間規範連帶?就性別來看,Martin(1988)發現:女性持有較高的孝道責任規範。而老年父母的個人屬性,如:婚姻、健康及財務狀況亦影響老年父母對孝道責任的期待即成年子女所持之孝道責任程度(Mangen & Westbrook, 1988),寡居、健康不佳、低收入的老年人,期待較多來自子女的協助。另一方面,代間規範連帶與其他代間連帶面向的關係,研究指出:規範連帶與功能連帶存在正相關(Seelbach, 1984; Seelbach & Sauer, 1977; Blieszner & Mancini, 1987; Rossi & Rossi, 1990; Roberts & Bengtson, 1990; Bengtson & Roberts, 1991)。而強烈的規範連帶亦表現出較高的關聯連帶(Atkinson, Kivett & Campbell, 1986; Bengtson & Roberts, 1991; Roberts & Bengtson, 1990)。再則,規範連帶亦與情感連帶存在正相關(Bengtson & Roberts, 1991; Roberts & Bengtson, 1990)。

(四)、功能連帶

功能連帶是代間連帶的重要面向(Mancini & Bileszner, 1989),家庭成員間視彼此為可依賴的、持續的支持來源(Hagestad, 1981),且代間的支持關係是雙向的,持續生命全程(Troll, Miller & Atchley, 1979; Bengtson, Rosenthal & Burton, 1990; Rossi & Rossi, 1990; Cox, 1987; Bernheim, Shleifer & Summers, 1985)。就代間功能連帶的評估,Bengtson, Rosenthal & Burton (1990)強調應區分不同型式的協助、支持,相關研究者或以「情感性」、「工具性」支持加以區分(Mancini & Bliezner, 1989),或將工具性支持再細分為:財務、日常事物(Stoller, 1985; Mutran & Reitzes, 1984),而情感性支持再區分為:忠告、慰藉(Mutran & Reitzes, 1984)等,Rossi & Rossi(1990)則主張將代間支持區分為三大類:個人事務(忠告、安慰、疾病照顧)、家務(修繕、看家、日常工作)及工具性支持(送禮物、給錢、協助找尋工作)。

依據美國家戶調查(NSFH, National Survey of Families and Households, 1988)資料顯示:代間交換包括:勞務、財務協助、陪伴、情感及忠告等(Wellman & Wortley, 1990),而交換的情形以生命全程的觀點加以分析:20至30歲是獲得父母協助的高峰期,至35歲以後逐漸下降(Uhlenberg & Cooney, 1992),而至40歲左右代間協助趨向雙向平衡(Eggebeen & Hogan, 1990),而75歲以上之老年父母得到子女的協助多於其所提供給子女的(Hogan, Eggebeen & Clogg, 1993),換言之:代間協助呈現曲線模式。而就台灣的情形來看,周玉慧、楊文山、莊義利(1997)就全省性資料分析指出:不論是工具性支持(生活照顧、金錢、物質支持)或情感性支持(傾聽、關心)父母和子女間相互給予、接受協助、支持均存在正相關,意即:代間交換處於互惠狀態。

究竟基於什麼原因促使兩代交換協助、支持?相關研究提出三項論點試圖加以說明:一是應用Homans(1961)的社會交換理論,由「互惠(reciprocal)原則」之觀點來看代間功能連帶,其重心在於代間交換呈現互惠特色-包括時序性的「投資-回報式」交換(如:父母養育之恩的回報),及同時性的合作互惠交換(如:以服務交換經濟安全等),並且互惠關係促成代間連帶(Lee, Parish & Willis , 1994)。第二個觀點是由「利己主義的交換」模式(self-interested exchange model)來看,擁有財產有助於保障老年人獲得足夠的尊敬與支持(李小玫,林惠生,1993),換言之,財產是老年世代據以與年輕世代交換之重要依據。此一觀點與Lee, Parish & Willis (1994)所提出之權力協商模式(power and bargaining model)相近,年老世代藉由對土地、事業的控制,「預期的交換」成為代間交換中重要的協商元素。而第三個解釋觀點乃是經濟學Becker(1974)者所指出的「利他主義模式」(altruism model),家庭被視為是一個利他、合作團體,世代間因關心彼此的生活及福祉而提供支持、協助。

影響功能連帶的因素為何?其中性別被認為是影響代間交換的重要因素(Rossi & Rossi, 1990),研究發現:女兒比兒子提供較多的協助給父母,並且母親又比父親得到更多來自子女的協助(Brody & Schoonover, 1986; Litwak, 1985; Sherman, Ward & Mark, 1988)。婚姻狀況亦被發現和代間交換有關(Mutran & Reitzers, 1984; Homan, 1992),已婚父母相較於離婚、寡居者提供較多資源給子女,而離婚、寡居之父母則得到較多子女協助(Rossi & Rossi, 1990; Homan, 1992)。另就代間功能連帶和其他連帶面向之關係來看,結構連帶與功能連帶之關係十分引人注目,Lee(1980)主張:地理接近是親屬互動的前提,換言之地理接近與否意謂著交換的可得性,Kivett & Atkinson(1984)亦發現代間交換受地理因素影響,但Mercier, Paulson & Morrus(1989)則發現:兩代居住地點的距離不影響代間交換。將相關研究加以比較可發現:實質勞務的交換(如:照顧小孩、料理三餐)確實受地理接近影響,而情感、財務協助則影響較小,換言之,研究中對代間交換內容的不同定義及測量工具中各種代間交換之比重(工具性 / 情感性)可能是造成研究結果不一致的原因。因此,兩代居住地點的距離是否影響代間交換應再加以研究,並考慮不同類別的代間交換所受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而子女數對代間功能連帶的影響,研究結果並不一致,Rossi & Rossi(1990)指出:父母有較多子女者給較少代間工具及其情感支持,但相較於子女數少者則得到較多支持,子女數多基本上是提供較多支持資源的基礎;但亦有研究發現子女數對代間交換沒有影響(Aldous & Klein,1991; Spize & Logan, 1990)。另一方面,規範連帶對代間交換有很強的預測力(Bengtson & Harootyan, 1994; Cicirelli, 1983)。再者由依附理論的觀點出發,情感是促使成年子女和父母互動的主要動機,情感連帶對功能連帶具有影響,子女和父母情感親密使其有較多的接觸、交換(Rossi & Rossi, 1990; Cicirelli, 1983),Browberg(1983)亦發現:情感連結(tie)的強度是解釋老年母親和女兒代間協助交換的主要因素。

(五)、情感連帶

代間情感的相關議題,自1960年代便被提出,研究者視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間正向的情感為「代間關係之品質」(Mancini, 1989)。就代間情感的建構而言,多數研究者均指出:家庭成員間情感是複雜、多面向的(Rubin, 1970; Nye & Rushing, 1969; Brown, 1965)。Gronvold (1988)分析了相關研究歸納指出:代間情感連帶具有五個主要元素,親密、了解、信任、公平、尊敬。而「親密」更被視為是親子間情感、關係品質的重要指標(Jessup, 1981; Adams, 1968)。

就影響情感連帶的因素而言,性別是常被提及的因素,就西方研究發現來看:兒子和女兒均表示和母親情感較佳(Hagestad & Fagan, 1974),並且女兒較兒子感覺和父母親密(Cicirelli, 1983),父母亦傾向認為女兒是他最鍾愛的子女(Aldous ,Klans & Klein,1985)。而在中國社會,以雙人關係(dyadic relationship)之分析取向來探討家庭情感連帶,父子軸雖在傳宗接代的法定關係與意識形態上主宰中國家庭關係(Hsu, 1971),但就情感連帶而言,父子軸卻不一定是最親密的雙人關係,而是權威關係,因此老年父親和成年兒子之間的互動呈現了相當的趨避關係;相對的,因未有權威角色的情境,母子間反而較親密(Baker, 1979; Cohen, 1976)。另一方面,就女兒來看,胡幼慧(1995)以為父女、母女的關係在傳統中國家庭中是暫時性、微弱的。但Tsui(1987)的研究發現:教育和工作改變了傳統女性「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之印象,高教育程度的都市職業婦女不論在婚前、婚後均曾幫助家庭(娘家)生計,且相較於兒子主要是出於責任感奉養父母,女兒較以情感出發,女兒和娘家父母往來是基於親密情感而相互支持。

情感連帶與其他代間連帶的關係為何?Rossi & Rossi (1990)研究發現:情感連帶與關聯連帶正相關,代間情感連帶高則代間接觸、互動頻率高。再者,情感連帶與功能連帶存在正相關,情感是促成代間相互協助、支持之重要原因(Bromberg, 1983; Aldous, 1987; Cicirelli, 1983)。


參、 研究設計

一、研究方法與抽樣

本研究之資料來源為:高淑貴、林如萍(1997)「農村老人與成年子女代間關係-代間交換的型式、內涵與影響因素分析之研究」(行政院國科會專題研究計劃:NSC-86-2412-H-002-014)。研究方法以社會調查法為主,針對農家老人和成年子女之代間關係加以分析,並輔以深入訪談法,蒐集受訪老人和成年子女之代間互動歷程等資料。具體來說,本研究試圖透過質性與量化兩種研究方法的結合,探討農家老人與其成年子女的代間關係。

本研究以老人為研究對象,並且由老人就其成年子女中選定一位與其最親密者(稱之「焦點子女」),請受訪老人回答其與該子女之代間關係。研究設計將台灣地區分為北、中、南、東四區,並參酌鄉鎮發展類型(羅啟宏,1992),於各區分別抽選四個鄉鎮,共計十六個鄉鎮地區,訪問320名老人,淘汰填答不完全者,有效問卷計有308份,有效率為96.25%(詳見附錄表1)。

另一方面,由前述接受問卷調查之樣本中選取深入訪談之對象,考慮質性研究抽樣必須是能提供「深度」和「多元社會實況之廣度」資料為標準(胡幼慧,1996),本研究從代間連帶理論出發,假設代間關係受老人的特質及結構連帶之機會結構影響,因此,以老人的「性別」、「婚姻狀況」及「居住安排」為抽樣架構,選取10名老人進行深入訪談(詳見附錄表2)。

二、樣本特性

受訪農家老人之基本特質為:男性佔47.4%;女性佔52.6%;平均年齡為70.2歲;69.8%的老人配偶健在,29.9%喪偶,0.3%離婚;就教育程度而言,以小學程度為最多(39%),平均接受教育年數為3.6年;就健康狀況來看,老人自評健康狀況普通者最多(45.5%);受訪老人目前的居住安排以固定與一已婚兒子同住為最多(42.6%),其次是僅與配偶同住(16.9%),再則是輪流與已婚兒子同住(11.7%);308名受訪老人中58.8%已退休,其餘目前仍在工作者則絕大多數是自營農林漁牧工作;目前的經濟來源,主要以現在工作所得(33.8%)及兒子、媳婦供給(32.8%)佔大多數,目前生活費是否夠用?大多數的受訪老人表示尚可(42.9%),或足夠(40.3%);目前家中的財產分配狀況為何?54.9%的受訪老人表示尚未分配,22.7%已分配部份財產,21.4%則已分配全部財產(詳見附錄表三)。

三、變項的測量

本研究視代間關係為多面向建構,包括:結構連帶、關聯連帶、規範連帶、功能連帶及情感連帶五個面向,各面向的測量如下:


肆、結果與討論

一、 最親密的子女

整體而言,農家老人心目中最親密的子女多數為:「兒子、30~49歲、已婚、高中(職)畢業、受雇工商服務業、經濟狀況尚可」(表2)。


 

若進一步將焦點子女和農家老人現存的其他子女相比較(表3),農家老人主觀認定與其最親密的子女,在出生序方面:以長子及最小的兒子所佔比例最高;教育程度則有超過三分之一的焦點子女是兄弟姊妹中受教育最多的;並且近七成的焦點子女是兄弟姊妹中和父母住得最近的。父親和母親心目中最親密的子女其特點是否有所不同?就性別、教育程度和居住地三方面來看,經卡方檢定結果顯示並無顯著差異。換言之,老年父母所選擇的最親密子女在基本特質上相當類似。

究竟農家老人主觀認知上如何定義與其「最親密」的成年子女?就深入訪談中受訪老人的回答,可進一步瞭解:

「怎麼說?大兒子每個禮拜回來看我們老的,有事不能回來,一定先打個電話,怕我們煩惱、擔心...,有想到我們老的,會念著我們...」(A3)

「...女兒嫁得遠,在吃頭路,過年節、我生日,會和人換班回來看我,我一想到:那麼遠,伊還會念著爸爸,就覺得很感心,...」(A9)

成年子女所表達的依附情感是老年父母覺得代間較為親密的源由之一,如同Cicirelli(1983)所指,成年期的依附行為包括:跨越空間和父母接觸、互動以維持心理上的接近。受訪農家老人表示:對於成年子女長大離家後,心中仍不時惦念父母,感覺十分窩心。再者,成年子女對老年父母生活上的體貼、照顧,亦是老年父母覺得和其親近的理由:

「...女兒常常回來,大包小包,怕我不夠營養,買奶粉給我,吃也吃不完...,六月天,買棉襖給我,笑死人!怕我沒得穿,說是『舊的太小,買一件新的比較好穿...』,怎麼說,女兒會照顧我...」(A2)

另一方面,就農村老人來說,從傳統父系規範的觀點出發:兒子是年老時的依靠,而和女兒的關係是微弱、短暫的,女兒出嫁之後即應「從夫家」。因此,問道:「誰和你最親?」,部份受訪老人即以此觀點回答,表達出對兒子的期望:

「我只有一個兒子,老了就靠他!...兒子有得吃,咱們就不會餓到」(A5)

「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的,怎麼說比較親...」(A1)

「兒子在咱們身邊,女兒年節返回,一人一家一業,...『鹽到魚臭』!」(A7)

就前述農家老人對其和成年子女間情感的知覺及歸因歷程來說,可證實代間情感連帶是多面向的,農家代間情感連帶包括了:依附之情、照料之情及期望之情(表4 )。

並且,農家老人不論男、女,均傾向選擇兒子為最親密的子女(表3),若對照西方之研究結果:女兒和父母親較親密(Cicirelli,1983),父母亦傾向認為女兒是他最鍾愛的子女(Aldous et al., 1985),二者顯然有所差異。探究其因,「親密」嚴格來說並非是一個源於本土的概念,而西方文獻中對「親密」的定義大多指兩人之間的分享與契合(利翠珊,1997),此等解釋存在西方社會親子關係趨向平等的情境中。然而就傳統中國家庭,代間仍是上下從屬關係,並且父系規範根深蒂固,農家老人與成年子女間的「親密」關係,除了依附的情感之外,更包括了老年父母由傳統孝道規範所投射的期待,因此兒子相較於女兒來說是老年父母心目中「必然」的依靠。換言之,傳統父系及孝道規範對農家代間情感連帶具有重大的影響,受「傳宗接代」、「養兒防老」等觀念影響,使農家的代間情感連帶明顯異於西方社會,而受到規範連帶的顯著影響。

二、 農家代間連帶各面向分析

除前述透過深入訪談資料,分析老年父母對其與成年子女間親密程度之主觀知覺及歸因歷程,呈現了農家代間情感連帶,以下進一步就農家代間連帶之結構、關聯、規範、功能等面向加以分析:

(一)、結構連帶

本研究之結構連帶指代間家庭的結構,包括三個主要結構特徵:老人現存的子女數、兒子數及居住地之地理接近性。由表5來看:受訪老人平均擁有5.1個子女,其中兒子數為2.56人,女兒數為2.54人。就焦點子女和受訪老人居住地的地理接近性來看(表6):53.9%的焦點子女與老人同住,其次15.5%住在台灣其他縣市,13.5%住在同一村里,9.5%住在同一縣市,7.6%住在同一鄉鎮。

(二)、關聯連帶

1. 代間見面、通電話(寫信)的頻率

扣除與焦點子女同住的老人,針對不與焦點子女同住之受訪老人加以分析(表7):35%的受訪老人幾乎每天與焦點子女見面,每週或每月見面幾次者亦各佔24.3%,整體而言,受訪農家老人與焦點子女之見面頻率十分頻繁。另一方面,受訪老人和焦點子女通電話(寫信)的頻率(表7),以每週幾次最多(36.3%),其次是幾乎每天(25.3%)、每月幾次(23.0%),而有11.8%的老人和焦點子女幾乎沒有電話(信件)往來,主要原因可能是因為有13.5%的受訪老人和焦點子女住在同一村里(表5),其中包括比鄰而住的情形,故彼此不需要以電話(寫信)方式來聯絡。

2.農家代間關聯連帶

若將代間見面、通電話(寫信)的頻率轉換為分數,進一步分析農家代間關聯連帶的情形,就表8來看:在總分14分的情況下,平均數高達11.82,由此可知:農家代間關聯連帶很高;並且,老年父親與焦點子女的關聯連帶顯著高於老年母親。

(三)、規範連帶

「規範連帶」即農家老人對成年子女的孝道責任期待,本研究以兩個量表分別測量受訪老人對兒子及對女兒的孝道責任規範之期待,量表中列舉十一項成年兒子(女兒)對老年父母的行為,請受訪老人表示意見。

1.對兒子的孝道責任期待

受訪老人對成年兒子的孝道責任期待,由表9來看,十一項中有五項的平均數超過「4」,即達到介於「同意」和「非常同意」的程度,依序分別是:「父母老了、病了,兒子應該負責照顧他」、「如果不與父母同住,應該經常回去看父母」、「父母老了、病了,無法照顧自己時,應該與兒子同住」、「如果住得很遠,兒子應該經常打電話或寫信給父母」及「兒子應該給老年父母生活費」五項。換言之,老人對成年兒子的孝道責任期待主要是:兒子經常與父母保持聯繫、老病時和兒子同住、接受兒子照料及給生活費。相對而言,「兒子有重要事情要做決定時,應該聽父母的話」及「兒子結婚後應該和父母住在一起」僅排列於第十、十一。由此可見,農家老人對兒子表現出尊重的態度,並不堅持兒子做重大決定時應聽命於父母。再則,兒子成家後是否一定與父母同住?農家老人的期待似乎並不很高。農家老人對成年兒子孝道責任的期待,就居住安排而言:老人並不認為已婚兒子一定要和父母同住,但若父母年老病弱無法照顧自己時,則應與兒子同住由兒子照顧。由此可推論:是否與已婚兒子同住,農家老人所持的態度,已由「必然」逐漸成為「視情況而定」。

2.對女兒的孝道責任期待

受訪老人對女兒的孝道責任期待(表9),排序前三項分別是:打電話、寫信給父母、和父母聊天、傾聽心事以及探望父母。而「女兒結婚後應該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老了、病了,無法照顧自己時,應該和女兒同住」、「女兒應該給老年父母生活費」及「如果父母需要照顧,女兒應該調整工作時間照顧父母」四項平均數均小於「3」,表示:農家老人並不認為已婚成年女兒應與父母同住、或負有照顧父母、奉養父母的責任。整體而言,受訪老人對成年女兒的孝道責任期待主要是情感面向的,包括:探望父母、和父母聯繫及與父母聊天、傾聽心事,至於,同住、奉養則不被認為是已婚女兒的責任。

3.對兒子、女兒孝道責任期待之比較

就十一個項目分別來看(表9),農家老人對兒子的孝道責任期待均顯著大於對女兒的。進一步整體來看,就兩個量表的總平均數比較,亦是如此。由此可知,在孝道責任規範上農家老人對兒子的期待較高,亦即,農家老人表現出與兒子較高的規範連帶。

4.農家代間規範連帶

若就農家規範連帶來看(表10),在總分110分的情況下,平均數達到77.85,可知:農家代間規範連帶很高;但老年父親和老年母親與成年子女的規範連帶並無顯著差異。

 

(四)、功能連帶

有關農家老人和成年子女間的相互協助,即功能連帶,本研究分別從「老人接受子女協助」及「老人給予子女協助」兩個方向來加以探討,並就「情感」、「財務」、「個人事物」及「家務」四大類代間相互協助項目加以分析。

1.農家老人和成年子女代間協助

就表11來看,過去一年內老人接受成年子女協助的項目主要是:心情不好時安慰、生病時照顧、幫忙辦事情、陪去看病、協助、教導農事;另一方面,受訪老人表示自己給予焦點子女的協助項目,前五項則是:給意見、心情不好時安慰、提供訊息、煮東西及幫忙辦事情。

若就受訪老人與成年子女代間協助各項目之比較來看(表11),僅有「協助、教導家事」是老人給予成年子女協助較多;其餘除了「給意見」、「借錢」兩項之外,老人接受成年子女協助均顯著大於老人給予成年子女協助。

 

2 農家代間功能連帶

若就農家代間功能連帶來看,表12顯示:在總分116分的情況下,平均數達到63.37,可知:農家代間功能連帶很高;並且,老年父親和老年母親與成年子女的功能連帶存在差異,老年母親與成年子女的功能連帶顯著較高。

 

就深入訪談之資料來看,農家確實存在頻繁的相互協助,老年父母和成年子女各就其所擁有之資源相互提供協助,以下幾位受訪老人的情形,十分典型:

「...我和太太有幫大兒子帶小孩,媳婦吃頭路,少年的兩人打拼買厝...」(A3)

「兒子、媳婦早早去上班,孫子去上學,白天我一個人,中午自己弄弄,...晚上的菜,我會撿好,稍微準備...,(媳婦)回來炒一下,大家就可以吃...我不會想:什麼事一定要年輕的做,老的可以動、加減做一點,...我做老人不會分,什麼一定要兒子、媳婦做,...只要我能做、就幫忙...」(A9)

「...女兒在市場賣菜...,遇到要拜拜,她會幫我準備...說是:『過車路,危險...』,要我叫她買就好!」(A10)

就農家的情形,農業生產過程亦時常出現兩代協力的情況,老年父母視其體力協助成年子女農業相關工作或提供意見、訊息:

「...早上起床,我和先生去山裡,割草回來餵鹿...,打掃鹿寮,...給兒子幫忙,他(兒子)還要種盆景,兩夫妻忙不來...」(A4)

「...伊(兒子)也養過牛,我和他一起研究...;... 農會的事都我在出入、我去辦...,我做過(農會的農事小組)小組長,人面比較熟...」(A1)

 

三、農家代間連帶模式剖析

農家老人和成年子女代間連帶各面向之關係為何?進一步進行複迴歸分析,以剖析農家代間連帶之模式。在進行分析之前,本研究先進行多元線性重合檢驗,由檢定結果發現:「關聯連帶」、「規範連帶」及「功能連帶」三項有較嚴重的多元線性重合現象,故以中心化(centering)的方式解決該共線現象的問題,經處理之後重新再做多元線性重合檢定時,結果發現:各自變項的變異數膨脹因子最大為3.41,其容忍度最小為.30,條件值均未超過30,而每個自變項的變異數比例指標皆未超過0.5,因此,本研究之分析並無嚴重的多元線性重合問題。分析處理所獲得的結果呈現於表13~表15。

(一)、規範連帶

依複迴歸分析結果(表13)來看,各自變項對「規範連帶」的解釋量為7.1%,農家老人特質及結構連帶各自變項對「規範連帶」均未達顯著影響。換言之,農家之代間規範連帶並不能由老人特質或代間結構連帶加以推論。

事實上,農家老人不分性別對於成年子女的孝道責任期待均很高,尤其是對兒子的期待更是顯著高於對女兒的期待,由表8來看:在總分五分的情況下,農家老人對兒子的孝道責任規範態度平均數高達3.92,並且,老年父親和母親的態度並無差異。顯示:農家老人對成年兒子的孝道責任期待很高,即「規範連帶」很強。

再者,就深入訪談的資料中可更進一步瞭解農家老人對成年子女之孝道責任規範的看法:

「...做人兒子,要關心父母生活,...吃、穿不缺...顧父母老...」(A8)

「孝就是有尊敬,...不是只有拿錢就好...,不住在一起,三不五時打電話問聲好,會想到老的...」(A3)

「...養兒子就是老了要靠他,...身苦痛病,望伊帶去給醫生看,照顧...」(A5)

「...我和兒子住在一起,古厝的『正身』、『護龍』...,本來養兒子就是要靠他吃老...,不管怎麼樣,老了也是要在兒子身邊,...其他(居住安排方式)我都不想,三餐煮熱熱、水燒叫我們洗浴...,古早以來,就是這樣...」(A5)

「...婆婆在,有好的(吃)趕緊端給她,她也很疼我們啦!會問『妳有沒有(吃)?』,...我聽了很感心,沒有(吃)也沒關係,...少年做牛、做馬,不知道怎麼撐過來...。...要怎麼說?老了、病了,還是兒子、媳婦要照顧我們,...世傳世啦!...」(A10)

「...個人的事業、家庭顧好,走正路,不要讓我們煩惱,...有空就打電話、回來走走、看看,...我是這樣想啦!...伊生活也不是很好,...過年,給我紅包意思、意思,...父母知道伊的心意就好...」(A6)

「...少年的是有自己看法,...可是,父母說都是要他們好,...多少還是要聽,...不忤逆父母是基本的...」(A1)

就前述深入訪談中,農家老人對「成年子女應如何對待老年父母」的看法,歸納起來主要是:生活上物質的供給、起居、病痛的照顧及態度上的尊重、體貼關心、不忤逆。進一步探究,農家老人對成年子女的孝道責任期待與楊國樞(1988)以為:隨社會型態轉變,傳統孝道亦蛻變為「新孝道」之說法相吻合,農家老人對孝道的態度漸由以父權為主的威權主義轉變為以親子間瞭解與情感為基礎,農家老人期望子女尊重但非敬畏,並且相較於傳統孝道偏重於角色性,現今更強調情感性,而孝道亦由他律性的道德取向轉而強調自律性原則。此一對孝道看法的改變,似乎不因農家老人之個人特質而有差異,換言之在農村社會變遷的脈絡下,農家老人對成年子女孝道責任之重新詮釋為一共同的趨勢。

(二)、關聯連帶

由表13來看:「規範連帶」則對「關聯連帶」並無顯著影響;「關聯連帶」最主要是受到「地理接近性」影響,「地理接近性」可解釋「關聯連帶」70%以上的變異量,換言之老年人和成年子女居住地之地理接近性是代間接觸頻繁的主要原因,此與相關研究之發現一致,代間居住地之地理接近性是關聯連帶最強的預測因素(Atkinson et al., 1986; Crimmins & Ingegneri, 1990; Roberts & Bengtson, 1990; Rossi & Rossi, 1990)。此一發現證實了結構連帶確實是代間關係之機會結構,在代間家庭系統的脈絡下,地理空間等因素會影響代間關係。

就農村來說,農業收益相對低落,致使農業色彩越濃厚的地區愈呈現人口外流的趨勢(廖正宏,1986),而農村青壯人口外移對農家代間關係造成了影響。從深入訪談的資料發現:農家老人對於成年子女外出謀生,均表示:迫於生活需要及事業發展等因素,並不反對子女離農、離村,而居住地的距離確實限制了代間互動的機會,尤其是見面頻率的降低。

「大兒子自小就去西部做工,...現在做工一天賺1700、1800,一個月做20天就有3萬多,一年30多萬,種田(稻)、要種多少地才有...!..見面比較少,...工作忙,...過年、過節才回來...」(A9)

「...厝裡生活艱苦,兒子十多歲就去台北工廠做工、讀夜校...。出去沒辦法,這裡生活不好,......年節放假回來比較多,...打拼過生活啦!...」(A10)

「...我很怨歎,少年有機會去日本打拼,阿爸一句:『我們家窮!』,我就不敢再想...。兒子長大了不要像我,放他們去發展,山裡不好生活。...(兒子們)忙事業我也暸解,加班很多,...有打電話,知道好好的,就好...」(A3)

(三)、功能連帶

以複迴歸分析(表 13)加以探究,發現:代間「地理接近性」、「關聯連帶」對代間「功能連帶」並無直接影響,農家老人和成年子女之代間功能連帶主要受到「老人性別」、「老人居住地」及「規範連帶」的影響,女性、居住於都市化程度較低地區及對成年子女孝道責任期待較高之農家老人,其和成年子女間之功能連帶較強。

代間相互協助整體而言,雖不受「地理接近性」及「關聯連帶」影響,但若將協助項目分類加以分析(表 14),則代間「個人事物」協助受「地理接近性」影響,而「家務」協助則受「關聯連帶」影響,此一發現支持本研究之假設:代間「功能連帶」與「地理接近性」、「關聯連帶」之間的相互關係應將協助項目之性質此一因素一併納入考量,「個人事物」及「家務」之代間相互協助受「地理接近性」、「關聯連帶」影響,而「情感」及「財務」協助則否。

再者,老人的資源及需求雖不影響整體的代間相互協助程度,但若將老人「接受」或「給予」成年子女協助分別加以分析(表 15),結果發現:老人經濟狀況越佳,得到子女協助越多,此一現象若由社會交換理論的觀點來看,「權利協商模式」(Lee, Parish & Willis, 1994)是可能的解釋:農家老人擁有的經濟資源是其據以和成年子女交換之重要依據,因此,老年父母經濟狀況越佳,則得到成年子女越多協助。但是,另一方面就老年父母給予成年子女協助來看:老人的經濟狀況卻不影響其給予成年子女的協助,換言之,「利他主義模式」(Becker, 1974)是較佳的解釋:老年父母因關心子女的生活及福祉而提供支持、協助,因此,不論父母本身的經濟狀況如何均不影響其所提供之協助。綜合前述對老人「接受」或「給予」成年子女協助之分析而言,農家代間相互協助應由社會交換理論的「權利協商模式」及Becker (1974)主張之「利他主義模式」一併加以考量。

 

 

 


肆、 結論

本研究旨在探討農家之代間關係,應用代間連帶理論加以分析,針對308位六十五歲(含)以上的農家老人,就其與最親密的成年子女之代間連帶加以研究。研究設計以結構訪問法進行量化資料蒐集,資料取得後經過整理、統計分析,合併研究設計中深入訪問老人的訪談資料予以討論。綜觀上述量化及質性研究的發現,本研究獲致幾項重要結論:

(一).農家之代間連帶為多面向建構,代間結構、關聯、情感、規範及功能等連帶元素間存在不同程度的相關。

(二).農家老人與成年子女之情感連帶,就老人的知覺及歸因歷程而言,代間情感連帶可歸納為:依附之情、照料之情與期望之情;並且,代間規範連帶會影響情感連帶。

(三).農家老人與最親密之成年子女的關聯連帶很高,而結構連帶為代間關係之「機會結構」,是影響代間關聯連帶之關鍵因素;另一方面,規範連帶則並不影響關聯連帶。

(四).農家老人與最親密之成年子女的規範連帶很高,並且老年父親和母親並無差異;而老人特質及結構連帶等變項不足以解釋代間規範連帶。

(五).農家代間存在相互協助關係,功能連帶主要受到規範連帶影響;並且,老年父親和母親與成年子女之功能連帶存在顯著差異。

(六).農家代間之結構連帶、關聯連帶及功能連帶三者之關係,視代間協助項目之性質不同而存在差異。

(七).整體而言,農家之代間連帶以規範連帶為核心,代間情感連帶、功能連帶均受其影響,規範連帶的強度促成代間情感連結與相互協助。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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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